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身上系着围裙,像是正在灶上忙着什么。她看着门外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看着那些马车、那些仆从、那些围观的村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奶!”
唐璂从轿子里跳下来,几步跑到她面前。
老太太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锦袍、比从前胖了些、气色好了许多的孙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奶,我回来了。”唐璂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可握在掌心里,暖得让人想哭。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四个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怎么……你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
唐璂也没说话,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祖孙俩就这样站在门口,当着满村人的面,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是掉眼泪。
嬴娡从轿子里下来,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那样站着,等他们哭完。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摆,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拨了拨,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抱着奶奶哭的人身上。
她想起那间偏僻的小院,想起那篦炉里永远烧得旺旺的火,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模样,想起他说“我奶奶把我带大的”。
那时候她就想,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这个老人。
看看这个把他养大的人。
看看这个他真正想回的地方。
祖孙俩终于松开。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生得好看,穿着虽不张扬,可通身的气派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她愣了一愣,随即看向唐璂。
唐璂吸了吸鼻子,拉着她的手,走到嬴娡面前。
“奶,”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可那里面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亮堂,“这是嬴娡。”
老太太看着嬴娡,看着这个据说把整个大庆朝都震了三震的女人,看着这个自己孙子嫁过去的人——
她忽然又掉下泪来。
“好孩子,”她拉住嬴娡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却暖得让人心里发烫,“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带他回来……”
嬴娡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养大了唐璂。
那双手,才是他真正的家。
“奶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往后唐璂有我,您放心。”
老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是在笑。
笑着哭,哭着笑,像个老小孩。
那天,唐家老宅前所未有的热闘。
六辆大车的东西搬进院子,堆得满满当当。村里人都来看热闘,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杀鸡宰鸭,又让唐璂去村头打酒。嬴娡带来的厨子帮忙掌勺,在院子里支起大锅,做了满满几大桌菜。
唐璂坐在奶奶旁边,看着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她拉着嬴娡的手絮絮叨叨说话,看着那些从前对他爱搭不理的村里人此刻满脸堆笑地来敬酒——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他的回门?
这真的是他的家?
嬴娡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唐璂看着她,看着这个本该去县城县衙、却带着他来乡下的人,眼眶又有些酸。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再哭出来的样子,忽然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这才刚开始。”她说。
唐璂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过那张清瘦的脸,让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嗯。”他说,“刚开始。”
院子里,笑声阵阵,炊烟袅袅。
夕阳西下,把整个老宅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那个偏僻的小院,那篦炉里永远烧得旺旺的火,那个曾经站在月光下、不敢要任何东西的人——
此刻坐在她身边,终于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