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璂愣住。
他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县衙在那边”,想说“我爹在那儿”,想说“回门该去的应该是——”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未告诉过她,他最想去的是哪里。
他从未告诉过她,那个“家”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从未告诉过她,每次回去,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他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才能迈进去。他从未告诉过她,那个家里,没有人真心实意地盼着他回去。
可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知道……”
嬴娡偏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轿帘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以前说过。”她说,“你说你是奶奶带大的。”
唐璂的睫毛颤了颤。
他说过吗?
他好像……是说过。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在她问起他小时候的事时,他随口提了一句“我奶奶把我带大的”。他以为她没在意,他以为那只是闲聊,他以为——
“奶奶在乡下?”嬴娡问。
唐璂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
“她……她一个人住在老宅。我爹接她去过县城,她待不惯,住了几天就回去了。她说……”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忍什么,“她说那里不是她的家。”
嬴娡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队伍浩浩荡荡地拐上了乡间的小路。
嬴娡这次带的回门礼,是真的隆重。足足六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绸缎布匹、点心茶叶、补品药材,还有几坛上好的陈年花雕。随行的仆从丫鬟排了长长一串,后面还跟着几个护卫——倒不是为了撑场面,是这条路偏僻,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队伍。
唐璂从轿帘缝隙里看着那长长的队伍,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礼盒,看着路两旁越来越熟悉的田地、村庄、树木——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这些礼。是因为她选了这条路。
去县衙,给唐老爷送礼,那是规矩,是体面,是给外人看的。可他心里清楚,那个门,迈进去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父亲会笑着迎接,继母会客气招待,弟弟会用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打量他——然后他们会在背后议论,说“那个嬴家倒是看重他,送了不少东西”。
可奶奶不一样。
奶奶是真的盼着他回去。
奶奶不会在乎他带了什么礼,不会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不会在乎他有没有出息。奶奶只想看见他,摸摸他的脸,问他瘦没瘦,过得好不好。
嬴娡选的,不是那个“该去”的地方。
她选的是他真正想回的地方。
“娡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嬴娡看向他。
唐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一只终于被领回家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主人的小狗。
嬴娡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东西,一下子稳住了。
“别哭。”她说,“快到了,奶奶看到了会担心的。傻瓜~”
唐家老宅在村子最东头,一座有些年头的青砖小院。
院子不大,围墙上的青苔斑斑驳驳,院门上的红漆也褪了色,可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没有一片落叶。院墙外种着几棵枣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枣,风吹过,沙沙作响。
队伍一进村,就惊动了半个村子的人。
乡里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都跑出来看热闘。孩子们追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好多人”“好多车”;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
“看那旗子,好像是嬴家的。”
“嬴家?哪个嬴家?”
“还能有哪个?嬴水镇那个!天下义商那个!”
“我的天,来咱们村干啥?”
“不知道啊……等等,那不是唐家那小子吗?”
有人认出了从轿子里探出头的唐璂,惊呼一声。
“唐家老大!是唐家老大回来了!”
“带着这么多人和东西?这是……这是回门?”
“他跟的是嬴家那位?我的老天爷……”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唐璂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那些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从小在这村子里长大,谁家丢了一只鸡都能传遍全村。那时候他是“唐家那个没娘的孩子”,是被人同情的对象。
可现在,他坐着大轿,带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不是去县城那个冷冰冰的县衙,是回这个有奶奶在的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