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水镇这边,嬴娡跟唐璂的轿子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
覃荆云还站在原地。
他穿着那身簇新的绛紫锦袍,腰间玉带扎得紧紧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今早天没亮就起来收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生怕哪里不够体面。他爹来信说了,让他回门的时候精神些,别给覃家丢脸。
可现在,那顶本该载着他回覃家的轿子,就停在他身后。轿夫等着,仆从等着,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回门礼也等着。
就等他一个人。
可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个方向,一动没动。
旁边的仆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谁也不敢出声。刚才东家那话,他们都听见了——“你先回去,我过几日亲自去赔罪”。
过几日。
赔罪。
覃荆云听着这两个词,心里像被人塞了一把又酸又涩的果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唐璂那边是什么情况。清河唐家,县太爷的长子,哪怕是不得宠,那也是官宦门第。嬴娡去那边,是给唐璂撑腰,是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背后有嬴家,有她。
道理他都懂。
可他就是……
就是……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看着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覃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覃荆云愣了一下,转过身去。
赵乾站在府门口,一身青衫,温润如玉。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笑意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
覃荆云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乾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很平和,没有探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来,落在覃荆云身上。
“走吧,”他说,“我跟你回去。”
覃荆云愣住了。
他看着赵乾,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跟我回去?”
赵乾点点头,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神情。
覃荆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他想说你不是正室吗,想说你怎么能陪我回门,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那些话还没出口,赵乾已经开口了。
“怎么?”他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陪你回去不够格?”
覃荆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赵乾,看着那双温润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点还没来得及发酵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就被浇醒了。
不够格?
怎么可能不够格!
赵乾是谁?是嬴娡明媒正娶的正室夫君,是陪她风里雨里走过十年的人,是连嬴娡都亲口说过“敬你风雨同舟”的人。他要是都不够格,那谁够?
覃荆云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够够够!怎么会不够!赵大哥你……”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我就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会……”
赵乾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根本察觉不到的笑意。
“没想到我会主动陪你回去?”
覃荆云用力点头。
赵乾轻轻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说:“娡儿不在,家里总得有人替你撑这个场面。”
覃荆云愣住了。
他听着这句话,看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人,心里那股酸酸涩涩的东西,忽然被什么暖了一下。
替他撑场面。
他以为今天这场回门要黄了,他以为要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去面对爹娘的询问,他以为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想在爹娘面前显摆的得意,全都要烂在肚子里。
可赵乾来了。
他说“我跟你回去”。
他说“替你撑场面”。
覃荆云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挤出一个笑,那笑有些傻,却是真心实意的。
“多谢哥哥。”他说,声音有些哑,却亮堂得很,“多谢哥哥!”
赵乾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得有些傻气的脸,唇角弯了弯。
“走吧,”他说,“别让你父亲母亲等急了。”
他转身,朝那顶轿子走去。
覃荆云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顶重新启程的轿子,照着那些终于动起来的队伍,照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终于不再落寞的人。
远处,那顶往清河去的轿子早已看不见了。
可覃荆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替他撑着呢。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覃家去了。
覃荆云坐在轿子里,对面是赵乾。
他偷偷看了赵乾好几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赵大哥,那个……回头我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