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的日子,眼看着就到了。
纳侧室的规矩不比娶正室,可回门这件事,却是少不了的。新人进门十日,需得带着新人回家拜见父母,这是礼数,是脸面,也是给新人在原家人面前长脸的机会。
可嬴娡这回,却犯了难。
一个人不用想都知道该去哪里回门。可她要面对的是五个侧室,正经需要回门的,有两个——唐璂和覃荆云。
唐璂是清河县太爷唐老爷的长子。虽说他父母早已和离,父亲也续了弦,后头还有个弟弟,他在唐家不得宠,可嫡长子就是嫡长子,身份摆在那里。清河唐家是官宦门第,规矩大,脸面更要紧。这回门若是不去,唐璂脸上不好看,唐家那边也不好交代——哪怕他那父亲未必在意,可旁人看在眼里,议论的是唐璂,也是嬴家。
覃荆云那边,倒是简单些。覃家就是嬴水镇本地人家,做些小买卖,家境殷实却算不上显赫。覃荆云虽是嫡子,可覃家二老为人厚道,不计较那些虚礼。那日提亲,覃老爷迎出门来,笑得实实在在;覃夫人拉着媒人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日,全是“我们荆云打小就懂事,进了嬴家的门定当好好侍奉东家”之类的话。
一个需要她撑腰,一个只需要她出现。
一个在那冰冷的清河县衙里,不知被多少人看着;一个在这热闘闘的嬴水镇上,有爹娘疼着宠着。
一个从不多言,从不索求,只是把屋子打理得妥妥帖帖,把炭火烧得旺旺的,等着那个不知何时会来的人。
一个天天在她眼前晃,笑得没心没肺,逢人便说“我爹来信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去谁那儿呢?该跟着谁回门?
晨曦院内,茶香袅袅。
赵乾推门进来的时候,嬴娡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喝。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替她把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盏热的,推到她手边。
嬴娡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烦?”
赵乾微微笑了笑,那笑意温润如常。
“你烦的时候,茶会凉。”他说。
嬴娡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什么都瞒不过你。”
赵乾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
嬴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回门的事。”
赵乾点点头,没有意外。
“两个都要回,”他说,“可你只能先去一个。”
“对。”嬴娡的眉头微微皱着,“唐璂是清河唐家的嫡长子,哪怕不得宠,那也是官宦门第。若是不去,外头那些人不知要怎么议论——说他不得嬴家看重,说他这个侧室没脸面,说……”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赵乾替她说了:“说他配不上你。”
嬴娡的睫毛颤了颤。
“可覃荆云那边,”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那个性子,天天盼着,日日等着。我若不去,他不知道要闹多久。”
赵乾听着,没有插话。
嬴娡说完,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赵乾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你心里其实有答案了。”
嬴娡愣了一下。
赵乾看着她,那目光温润却通透。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你,那个答案是对的。”
嬴娡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盏热气腾腾的茶,看着茶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她心里有答案吗?
她想起唐璂。想起他那间偏僻的小院,想起那篦炉里永远烧得旺旺的火,想起那窗纸上糊得严严实实的桑皮纸,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她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要求,只有一种沉沉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也想起覃荆云。想起他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想起他絮絮叨叨说那些有的没的,想起他每次她走时那眼巴巴的眼神,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说了。
一个需要她撑腰,一个只想她在身边。
她该去哪儿?
“唐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赵乾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为什么?”
嬴娡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因为他从不开口要。”
她抬起头,看向赵乾。
“他从不开口要,可我知道他想要。我不给,他就当自己从来不该要。他不会闹,不会怨,只会一个人把那点念想慢慢掐灭。”
她想起唐璂那张清瘦的脸,想起他垂着眼帘站在人群里的模样,想起那间他亲手打理得处处妥帖、只为让她去了能舒服些的小屋。
“我舍不得。”她说。
赵乾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从不示人的柔软,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就去。”他说,“家里有我。”
回门那天,天气晴好。
两顶轿子同时备好了,一顶往清河唐家,一顶往嬴水镇覃家。
覃荆云一大早就换好了新衣裳,在府门口走来走去,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看见嬴娡出来,他立刻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嬴姐姐,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