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灰子能打过狼吗?”
阿木没回答。
阿福想了想。
“打不过也没事,还有你。”
阿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福睡着了。
阿木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屋顶。
灰子从筐里爬起来,走到门口,趴下,头朝着门,耳朵竖着。
阿木看了看它,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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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木去问了红蝎。
红蝎说,最近山里确实有狼,前哨站的人看见过。但狼一般不会靠近营地,除非饿极了。
“让巡逻的人注意点。”她说,“晚上别让孩子乱跑。”
阿木回去跟阿福说了。
阿福点点头,然后问:
“灰子能跟我们进屋睡吗?”
阿木看着他。
“它不是在屋里吗?”
“我是说,让它上床睡。”
阿木没说话。
阿福等着。
等了一会儿,阿木说:
“它睡筐。”
阿福不说话了,低头摸了摸灰子的头。
灰子舔了舔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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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雪又下大了。
这回下得比前几场都大,一天一夜没停。第二天早上,门推不开了。阿木使劲推了几下,推开一条缝,外面是齐腰深的雪。
他拿了铁锹,从门口开始往外铲。铲了半天,铲出一条道。铲到路上,路上也全是雪,根本看不见路在哪儿。
老刀也在铲雪,两人碰上了。
“这雪,”老刀说,“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
阿木点点头。
“苞谷地全埋了。”
“埋了就埋了,反正也收完了。”
两人铲了一会儿,歇下来喘气。
老刀看着灰蒙蒙的天。
“还得下。”
阿木也看了看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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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果然又下了。
阿木半夜醒来,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灰子在门口趴着,耳朵竖着,但没叫。
阿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阿木躺着,听着风声。
风很大,吹得屋顶的茅草沙沙响。有时候一阵猛风过来,整个屋子都跟着抖一抖。
他想起以前的事。也是这么大的雪,也是这么冷的天。那会儿他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一个窝棚里。窝棚漏风,晚上冷得睡不着,就缩成一团,等天亮。
现在有屋子,有火,有被窝。旁边还睡着个孩子,脚底下趴着条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阿福那边掖了掖。
阿福在睡梦里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
灰子抬起头看了看,又把头趴下去。
风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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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阿木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堆得比昨天还高,把低处的房子都快埋了。远处几棵树,只露着半截,像从雪里长出来的。
阿福跟着出来,站在雪地里,瞪大眼睛看。
“阿木叔,雪好大。”
阿木点点头。
阿福跑到雪地里,扑通一下躺下去,手脚划拉,在雪里划出一个人形。灰子跟着跑过去,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尾巴摇得飞快。
阿木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铁锹,开始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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铲了一上午,才铲出一条通到食堂的路。
下午,阿木去仓库领粮食。红蝎在仓库门口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阿木走过去。
红蝎回头看了他一眼。
“雪大。”
阿木点点头。
“库里的粮食够吃一冬。但要是雪一直不化,开春就麻烦了。”
阿木没说话。
红蝎又看着远处的山。
“山里的狼,怕是熬不住。过几天可能会下来。”
阿木心里动了动。
“能打吗?”
“打。”红蝎说,“不能让它们靠近营地。”
阿木点点头,扛着粮食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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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木没睡沉。
灰子也没睡,一直趴在门口,耳朵竖着。
半夜,灰子突然叫起来。
阿木翻身起来,拿起刀。
灰子冲着门外叫,叫得很急。阿木推开门,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灰子的叫声不对,不是平常那种叫法,是那种又急又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
狼。
阿木的心往下沉了沉。
灰子冲着那个方向叫,叫得嗓子都劈了。但那嚎叫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声,是好几声。
阿木回头,看见阿福已经坐起来了,瞪着眼睛看着他。
“别出来。”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握着刀。
灰子在他旁边,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几点绿莹莹的光,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近。
阿木数了数。四对。四只。
他握紧刀,等着。
灰子先冲了出去。
它冲向最近的那对绿光,黑暗中传来撕咬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阿木看不清,只能听见声音。灰子的叫声,狼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然后一声惨叫,不是灰子的。
那对绿光灭了。
但另外三对扑了上来。
阿木冲过去,一刀砍下去,砍中了什么。那东西惨叫一声,滚到一边。另一只扑过来,他侧身躲开,反手又是一刀。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砍,凭着感觉躲。脚底下是雪,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灰子在他旁边,又咬又叫,跟狼缠在一起。
不知道打了多久,那三对绿光灭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
阿木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在抖。
灰子趴在他脚边,喘着,舌头伸得老长。
他蹲下,摸了摸灰子。灰子舔了舔他的手。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跑向屋子。
推开门,阿福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浑身发抖。
“阿木叔……”
阿木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阿福搂着他的脖子,哭不出来,只是抖。
“没事了。”阿木说,“没事了。”
阿福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灰子走进来,趴在床边,喘着气。
阿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灰子舔了舔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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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木出去看。
雪地里到处是血,红的白的,触目惊心。三只狼死在门口不远处,最大的一只足有半人高。灰子身上也有伤,背上被咬了几道口子,腿上也有,但不深。
阿木把狼拖到一边,剥了皮,肉留着能吃。
老刀他们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地上的狼,都愣住了。
“你一个人打的?”
阿木点点头。
老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石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狼。
“三只。可以啊。”
阿木没说话,继续剥皮。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狼。
“它们还会来吗?”
“可能。”
阿福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跑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块木头狗。
他走到阿木面前,把木头狗递给他。
“阿木叔。”
阿木看着他。
“这个给你。你拿着,就不怕了。”
阿木低头看了看那块木头。绳子绑着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木头身上全是手摸过的痕迹。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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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福睡得特别沉。
阿木却睡不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块木头狗,听着外面的动静。
灰子趴在门口,耳朵竖着,但没叫。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阿木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头狗放在枕头边,躺下。
阿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往他这边靠了靠。
灰子从门口爬起来,走到床边,蜷在他们脚底下。
阿木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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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又下起来了。
阿木起来铲雪,阿福跟着,灰子也跟着。一人一孩一狗,在雪地里慢慢地铲出一条路。
铲到食堂门口,阿福突然停下来。
“阿木叔。”
“嗯?”
“昨晚你怕不怕?”
阿木想了想。
“怕。”
阿福看着他。
“那你怎么还出去?”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屋里。”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阿木。
“阿木叔。”
“嗯?”
“我长大了也保护你。”
阿木看着他。
阿福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被冻得红扑扑的。
阿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
灰子在旁边摇着尾巴,雪落在它身上,很快就化了。
远处,太阳从云缝里露出一点光,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阿木扛起铁锹,继续铲雪。
阿福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的脚印走。
灰子跑前跑后,在雪地里撒欢。
雪还在下,轻轻地,慢慢地,落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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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