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
化雪比下雪还难熬。白天太阳晒着,雪水顺着房檐往下滴,滴答滴答响一夜。夜里一冻,第二天早上门口结一层冰,滑得站不住人。路成了泥塘,踩进去能没过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还在里头。
阿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铁锹铲冰。铲完自家门口,再去铲路上。铲出来的冰堆在路边,太阳一晒,化成水,流进泥里。
阿福蹲在门口看,看了半天,问:
“阿木叔,雪人呢?”
阿木没回头。
“化了。”
阿福跑到去年堆雪人的地方看了看。那儿只剩一摊泥水,几个炭块,半截胡萝卜。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灰子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摊泥水。
阿福伸手摸了摸灰子的头。
“没事。”他说,“明年再堆。”
灰子舔了舔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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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雪的时候,营地的人开始忙起来。
地得翻了,种子得准备了,房子得修了。一个冬天下来,有的屋子漏了,有的墙歪了,都得赶在开春前弄好。
阿木的屋子还好,就屋顶有几处漏。他爬上爬下补了几回,补好了。阿福在底下给他递草把子,递一趟问一句:
“阿木叔,好了吗?”
“没。”
“还得多长时间?”
“不知道。”
阿福不问了,继续递。
灰子蹲在旁边,仰着头看,偶尔叫一声,像是在催。
弄完屋顶,阿木下来,拍拍身上的土。
阿福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阿木叔,咱们家的屋顶不漏了?”
“不漏了。”
阿福点点头,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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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阿木带着阿福去地里看。
地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土。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一踩一个坑。去年秋天收完苞谷后没来得及翻,秸秆还在地里,烂得不成样子。
阿福踩了踩,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上沾了一大坨泥。
“阿木叔,地好软。”
阿木蹲下,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是黑的,湿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能种了。”他说。
阿福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土,学着捏。
“种什么?”
“苞谷。”
“还种苞谷?”
“嗯。”
阿福想了想。
“能不能种点别的?”
阿木看着他。
“你想种什么?”
阿福想了想,想不出来。
“不知道。就是不想老是苞谷。”
阿木没说话,把土撒回地里,站起来。
“那就种点别的。”
阿福眼睛亮了。
“种什么?”
“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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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碰见老刀。
老刀也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铁锹,裤腿上全是泥。
“看了?”他问。
阿木点点头。
“能种了?”
“能。”
老刀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红蝎说,今年要多开点荒。人多了,粮食不够吃。”
阿木嗯了一声。
老刀看着他。
“你家旁边那块坡地,我看了,能开。就是石头多,得费点工夫。”
阿木想了想。
“开。”
老刀点点头,走了。
阿福在旁边听着,等他走了,问:
“阿木叔,什么叫开荒?”
“就是把没种过的地方,变成能种的地方。”
阿福想了想。
“那得多累?”
阿木低头看着他。
“累。”
阿福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我帮你。”
阿木没说话,拉着他的手,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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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那天,天刚蒙蒙亮阿木就起来了。
他扛着镐头、铁锹,带着阿福,往那块坡地走。灰子跟在后面,跑前跑后,时不时停下来闻闻这儿闻闻那儿。
坡地在营地东边,不大,三分来地。但正如老刀说的,石头多。大大小小的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灰白的脑袋。
阿木围着地转了一圈,找了个下手的地方。
他抡起镐头,往下一刨。镐头砸在石头上,火星子都崩出来了,震得虎口发麻。
他把石头周围的土刨开,刨了半天,露出石头的全貌。大,足有脸盆那么大,半截埋在地里。
阿木蹲下,用手抠了抠石头底下的土,看看能不能撬动。
阿福蹲在旁边看。
“阿木叔,能弄出来吗?”
阿木没说话,站起来,去找了根粗木棍。
他把木棍插进石头底下,找了块小石头垫着,然后往下压。
石头动了动,但没出来。
他又加了把劲,脸都憋红了。
石头慢慢翘起来一点。
“阿福,往底下塞石头。”
阿福赶紧捡了块小石头,塞进去。
阿木换了个方向,又撬。
石头又起来一点。
“再塞。”
阿福又塞一块。
撬了三四回,石头终于从坑里滚出来,咕噜噜滚下山坡。
阿木直起腰,喘了口气。
阿福看着那个坑,又看看滚下去的石头。
“阿木叔,你力气真大。”
阿木擦了擦汗。
“还没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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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弄出来七八块石头。大的有磨盘大,小的也有脑袋大。阿木撬,阿福塞石头,灰子在旁边蹲着看,偶尔叫两声,像是在加油。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块地。地还没翻,只是把大石头弄出来了。小的还在,满地的碎石,得一块一块捡。
阿福坐他旁边,也累,但精神还好。
“阿木叔,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嗯。”
阿福想了想。
“那得弄多久?”
阿木看着那块地。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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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开了七八天。
石头捡完了,开始翻地。一镐头一镐头刨下去,把土翻起来,把草根捡出来,把土坷垃敲碎。阿木在前面刨,阿福在后面捡草根。捡了一堆,抱到地头扔了。灰子也跟着叼,叼着草根跑,以为是什么好玩的。
有一天,阿福捡着捡着,突然叫起来。
“阿木叔,你看!”
阿木回过头,看见他手里捧着个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个萝卜。不大,手指头那么粗,长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萝卜。
“哪儿来的?”
阿福指着地里。
“就在这儿,埋土里了。”
阿木接过来看了看。萝卜已经糠了,捏着软软的,但没烂。
“去年的,没收干净。”
阿福看着他。
“能吃吗?”
阿木想了想。
“能。但不好吃。”
阿福接过萝卜,翻来覆去地看。
“那它怎么没烂?”
“埋土里了。土里能放一冬。”
阿福点点头,捧着萝卜,不舍得扔。
阿木没管他,继续翻地。
阿福蹲在那儿,看着那个萝卜,看了半天。然后他跑到地头,用手在地上刨了个坑,把萝卜埋进去,用土盖上。
阿木回头看了一眼。
“干什么?”
阿福拍拍手上的土。
“让它长。”
阿木没说话,继续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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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阿福天天跑去看那个萝卜。
土还是那个土,什么也没长出来。
阿福急了,跑回来问阿木。
“阿木叔,萝卜怎么不长?”
阿木正在修锄头,头也没抬。
“那是去年的,长不出来了。”
阿福愣住了。
“那它死了?”
阿木想了想。
“算是吧。”
阿福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阿木修锄头。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又跑出去了。
阿木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叫。
过了一会儿,阿福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萝卜,上面沾着土。
他把萝卜放在阿木面前。
“阿木叔,萝卜还能吃吗?”
阿木看了看。
“能吃。”
“那你吃吧。”
阿木看着他。
阿福低着头。
“它死了,不能让它白死。”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行。”
晚上,阿木把萝卜洗干净,切成片,扔进锅里煮。煮出来的汤有点甜,但萝卜咬不动,嚼着像木头。
阿福喝汤,没吃萝卜。
阿木把萝卜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阿福看着那个空碗。
“阿木叔。”
“嗯?”
“明年咱们种萝卜吧。”
阿木点点头。
“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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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翻完那天,阿木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土是黑的,翻得细细的,踩上去软软的。太阳晒着,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气味。
阿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阿木叔,咱们的地。”
阿木点点头。
“嗯,咱们的。”
阿福笑了。
灰子在地里跑来跑去,踩了一串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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