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大。
一场接一场,下起来没完。头场还没化完,第二场又盖上了。第三场下来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膝盖。
阿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铁锹铲雪。先从屋门口铲出一条道,通到路上。路也被雪埋了,得铲出一截,能走人就行。铲完自家的,再去帮老刀家铲,帮石头家铲。一家一家铲过去,铲到食堂门口,天就快晌午了。
阿福跟着他,拿着一把小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铲。铲着铲着就跑偏了,去堆雪人。堆完一个,再堆一个,堆成一排,让阿木看哪个像哪个。
“这个是石头叔,这个是老刀叔,这个是陈婆……”
阿木看了一眼。
“哪个是你?”
阿福指指最小的那个。
“这个。”
阿木点点头,继续铲雪。
阿福站在那排雪人前面,看了半天,又跑过来。
“阿木叔,你呢?”
“什么?”
“你哪个?”
阿木没抬头。
“不用。”
阿福不干,跑回去,又堆了一个。堆得比别的都大,站在那排雪人最边上。
“这个是阿木叔。”
阿木铲完最后一段雪,直起腰,看了一眼。
雪人歪歪扭扭的,脑袋大身子小,胳膊一根长一根短。
“不像。”
“像。”阿福坚持,“这个是你,这个是看门的。”
他指着最大的那个雪人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蹲在地上,像条狗。
阿木没说话,扛起铁锹往回走。
阿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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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多,热气腾腾的。阿木带着阿福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
阿福埋头吃饭,吃着吃着,突然抬起头。
“阿木叔。”
“嗯?”
“雪人能活吗?”
阿木看着他。
“什么?”
“雪人,能活过来吗?”
阿木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能。”
阿福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问:
“那它们化了以后去哪儿了?”
阿木想了想。
“变成水,流到地里。”
“然后呢?”
“然后春天到了,草长出来,花开出来。”
阿福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那雪人变成草和花了?”
阿木没回答。
阿福自己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是没死。”
阿木看着他。
阿福笑了,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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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雪停了。
太阳出来,晒得雪地白花花的晃眼。阿福跑出去看他的雪人,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跑回来。
“阿木叔,雪人没化。”
阿木在屋里修筐,头也没抬。
“嗯。”
“太阳晒也不化。”
阿木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晒得不够。”
阿福又跑出去,站在雪人旁边,仰着脸看太阳。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跑回来。
“太阳不热。”
阿木放下筐,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太阳是白的,照在雪上,反着光。但天冷得厉害,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今天不化。”他说,“明天也不一定化。”
阿福高兴了,又跑出去,在雪地里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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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更冷了。
阿木睡前把火生得旺旺的,又给阿福多加了一床被子。阿福躺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阿木叔。”
“嗯?”
“你说大川叔现在在哪儿?”
阿木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不知道。”
“他冷吗?”
“他有衣裳。”
“够吗?”
“够。”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他了。”
阿木侧过身,对着他。
“想他什么?”
阿福想了想。
“想他讲故事。”
阿木没说话。
阿福又说:“他说他有个儿子,跟他娘走了。你说他找到了吗?”
“不知道。”
“要是没找到,他会不会难过?”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会。”
阿福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阿木听见他在黑暗里小声说:
“我不想让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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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木起来铲雪,发现阿福不在床上。
他愣了一下,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看见阿福蹲在雪地里,面前蹲着一只狗。
狗不大,灰不溜秋的,瘦得皮包骨头,毛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它蹲在那儿,看着阿福,不动。
阿福也不动,就那么蹲着,看着它。
听见脚步声,阿福回头。
“阿木叔,你看。”
阿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狗。
狗也看着他,眼神有点躲,但没跑。
“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蹲在这儿了。”
阿木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狗身上有伤,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但看样子是自己舔的,没长好。腿上也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
“野狗。”他说。
阿福看着他。
“能养吗?”
阿木没说话。
阿福又看看那只狗,狗也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它受伤了。”阿福说,“不养会死。”
阿木站起来。
“想养就养。”
阿福眼睛亮了,伸手想摸狗,狗往后缩了缩。他没再摸,就那么蹲着,跟它说话。
“你别怕,我们不害你。你有伤,我们给你治。治好了,你就跟着我们,有吃的有住的……”
狗听着,尾巴又摇了摇。
阿木转身进屋,找了一块干粮,出来递给阿福。
阿福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狗看了看,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叼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
阿福又掰一块,又放地上。狗又吃了。
吃了三四块,狗不吃了,舔了舔嘴,看着阿福。
阿福伸出手,这回狗没躲。他摸了摸狗的头,狗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欢了。
“阿木叔,它让我摸了。”
阿木点点头。
“给它起个名。”
阿福想了想。
“叫灰子。”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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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子就这么留下了。
阿福给它找了个破筐,铺上干草,放在屋角。灰子蜷在里面,舔自己的伤口。阿福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跑去问陈婆要药。
陈婆给了他一小包药粉,让他撒在伤口上。阿福拿着药,跑回来,小心翼翼地往灰子背上撒。灰子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没躲,也没叫。
撒完药,阿福又去给它弄吃的。食堂的剩饭,兑点热水,搅成糊糊,端过来放在它面前。灰子闻了闻,埋头吃起来,吃得很快,吧唧吧唧响。
阿福蹲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眯眯的。
阿木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两个。
“行了,别看了,让它吃。”
阿福不看了,站起来,走到阿木旁边坐下。
“阿木叔。”
“嗯?”
“灰子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了。”
阿木点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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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子好了以后,天天跟着阿福。
阿福去哪儿它去哪儿,阿福干活它蹲在旁边看,阿福吃饭它趴在脚底下等。晚上睡觉,它蜷在筐里,半夜会爬起来,在屋里转一圈,再回去睡。
阿木有一天发现,它转圈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然后再继续转。
“它在守夜。”石头说,“狗都这样。”
阿木点点头。
阿福知道了,更高兴了,摸着灰子的头说:
“灰子,你给咱们守夜,以后我的饭分你一半。”
灰子舔舔他的手,尾巴摇得像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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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夜里,阿木被灰子的叫声吵醒了。
灰子站在门口,冲着外面叫,叫得很凶。阿木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拿起放在床头的刀。
阿福也醒了,揉着眼睛问:
“阿木叔,怎么了?”
“别动,躺着。”
阿木推开门,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灰子冲出去,对着黑暗叫了几声,然后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阿木站在门口,听着。
远处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灰子又叫起来。
那声音停了。
阿木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什么动静也没有。
灰子不叫了,转回来,在他腿边蹭了蹭。
阿木低头看了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进屋。”
灰子跟着他进去。
阿福坐在床上,瞪着眼睛看他。
“阿木叔,有人吗?”
“没有。”
“那灰子叫什么?”
“可能有东西路过。”
阿福看看灰子,灰子已经回筐里蜷着了。
“它好厉害。”
阿木躺下。
“睡吧。”
阿福躺下,但睡不着,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他小声问:
“阿木叔,是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