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元年,这个多事之夏,最血腥、也最关键的篇章,即将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以最激烈的方式,悍然掀开。
寅时三刻,夜最深,人最眠。
紫禁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沉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零星几点巡夜侍卫的灯笼,如同鬼火,在巍峨的宫墙和深邃的殿宇间缓缓移动,更添几分森然。连续多日的紧张气氛,让许多侍卫和内侍也疲惫不堪,警惕性在不自觉中降低。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沉睡之下,无数道黑影,正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影卫衙署、锦衣卫北镇抚司、乃至神机营秘密调拨的精锐驻地,如同水银泻地般,向着皇宫大内几个预定的目标位置,急速渗透、合围。
萧御亲自带领一队最为精锐的影卫,目标直指位于内廷东北角、靠近御马监衙署的一处僻静院落——张诚在外廷的私宅。表面上,这只是他偶尔歇脚之处,但实际上,据“泥鳅黄”和多方情报交叉印证,这里才是张诚与宫外势力秘密接头的核心据点,也藏匿着不少见不得光的财物和信件。
院落外,看似平静。但萧御早已安排人,暗中制伏了外围几个昏昏欲睡的暗哨。他打了个手势,数名影卫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观察院内动静,随即翻身而入,落地无声。院门被从里面轻轻打开。
萧御一马当先,按剑而入。院中漆黑一片,只有正房西厢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仿佛烛火将尽的昏黄光亮,在窗纸上投出一个伏案的人影轮廓,似乎还在翻阅文书。
“行动!”萧御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砰!”数名影卫同时暴起,踹开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如狼似虎般扑入!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瞬间便控制了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
“什么人?!”正房西厢内,传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利喝问,带着浓重的宦官腔调,正是张诚的声音!紧接着,是桌椅被撞倒、瓷器摔碎的杂乱声响,以及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捂回去的惨叫(显然是张诚身边的亲信小太监)。
萧御大步走入西厢。屋内,烛火摇曳。张诚穿着一身赭红色贴里(宦官常服),并未戴冠,头发有些散乱,正被两名影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却因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扭曲,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瞪着闯入的萧御,嘶声道:“萧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咱家的私宅!咱家是御马监提督,司礼监随堂!没有万岁爷的旨意,没有冯公公的令牌,你……”
“旨意?”萧御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份墨迹未干、盖着皇帝随身小玺的密旨,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张诚,接旨吧。”
借着昏暗的烛光,张诚看清了旨意上的内容,尤其是“谋逆、通敌、刺驾”那几个刺目的朱红大字,以及末尾那方鲜红的小玺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软下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但他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嘶喊道:“冤枉!咱家冤枉!这是诬陷!是构陷!咱家要见万岁爷!要见冯公公!萧御,你假传圣旨,构陷忠良,你不得好死!”
“忠良?”萧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看着一条垂死的毒蛇,“与‘烛龙’勾结,传递宫禁消息,转运贼赃,甚至可能参与谋刺圣驾的‘忠良’?张诚,你的对牌,‘永固’的扳指,‘泥鳅黄’的供词,还有你这宅子里藏的东西,够不够定你的罪?”
听到“泥鳅黄”、“永固扳指”,张诚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浑身抖如筛糠,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搜!仔细地搜!片纸只字,一砖一瓦,都不要放过!”萧御下令。
影卫立刻开始彻底搜查。这处宅子看似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很快,便从书房的书架暗格、卧室的床板夹层、甚至院子里一口枯井的壁龛中,搜出了大量来不及销毁或转移的书信、账册、礼单、以及成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书信中,有些用的是暗语,有些则直接提及“南边来的货”、“京中贵人的吩咐”、“漕运上的打点”等敏感字眼。账册上记录着巨额的不明收支。礼单则指向多位朝中官员和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