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条,环环相扣,步步惊心。尤其是前两条,几乎是要在“烛龙”尚未完全警觉的情况下,对其在宫廷和朝中的网络,发动一次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意图一举斩断其最重要的信息传递和行动执行渠道。风险在于,若张诚死硬不招,或“烛龙”反应极快,提前毁灭证据、切断联系,甚至狗急跳墙,在京城制造更大混乱,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大规模缉拿官员,势必引起朝野震荡,若不能迅速拿出确凿证据,平息物议,皇帝的威信将受到严重质疑。
“陛下,”萧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凤卿,“此计甚险,然确是目前破局唯一良方。臣唯有两点补充。”
“讲。”
“其一,张诚及其党羽的抓捕,必须与对朝中目标官员的缉拿,几乎同时进行,打一个时间差,让他们来不及互相通风报信。臣建议,逮捕张诚放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取得初步口供后,立即根据口供调整名单,于次日早朝之前,同时动手拿人。早朝之上,陛下便可借故推迟或取消,稳住其余官员。”
“其二,此番动作,必在朝野引发巨震。需有一得力文臣,在事发后,协助陛下稳定朝局,安抚人心,并主导对被捕官员的公开审理、定罪。此人需德高望重,立场相对中立,且最好……与可能被牵连的派系瓜葛不深。”
谢凤卿微微颔首,萧御的补充,思虑周详,正是她所虑。“同时动手,打时间差,可以。至于稳定朝局之人……”她沉吟片刻,“徐华亭老成谋国,然其门下与东南牵扯颇多,且其向来主张稳妥,此番激烈手段,他未必赞同。高肃卿刚直敢言,或可一用,但其性子急,恐难周全。内阁之中……张叔大(张居正)如何?”
萧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张居正虽是徐阶门生,但近年来已渐露头角,其改革吏治、整顿财政的方略,与陛下新政颇有暗合之处,且其为人深沉有城府,处事果决。“张江陵(张居正)才具过人,心志坚韧,或可担此任。然其资历稍浅,骤登高位,恐引人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谢凤卿决断道,“朕会下密旨给张居正,令其暗中准备。待事发后,即以其为钦差,会同三法司,主审此案。对外,则宣称是朕因南北军情紧急,忧心国事,故而授权萧卿与张卿,雷厉风行,肃清奸佞,以固国本。至于物议……”她冷笑一声,“只要拿到真凭实据,将‘烛龙’及其党羽的累累罪行公之于众,天下人自然明白,朕为何要行此雷霆手段!届时,非议自消。”
萧御不再多言,深深一揖:“陛下算无遗策,臣,谨遵圣命!即刻去安排。只是……陛下身边……”
“朕这里,你无需担心。朕已令流云、高无庸挑选绝对可靠的宫人,加强乾元宫防卫。你自己,务必小心。张诚久在宫中,党羽众多,御马监亦掌部分兵权,抓捕时需防其困兽犹斗。若有反抗……”谢凤卿顿了顿,眼中杀机凛冽,“格杀勿论。”
“是!”萧御肃然领命,眼中燃起熊熊战意。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与“烛龙”正面交锋的时刻!这场在帝国心脏地带展开的暗战与清洗,将决定“凤翔”朝的命运,也决定着他与陛下未来的道路。
“还有,”谢凤卿叫住转身欲走的他,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此役凶险,敌暗我明。你……务必保重。朕在乾元宫,等你捷报。”
萧御心头猛地一颤,转过身,迎上谢凤卿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但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地烙在了他的心上。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迅速融入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谢凤卿独自留在殿内,听着他远去的、迅速消失的脚步声,久久未动。窗外的天色,依旧一片沉郁的墨蓝,距离黎明,似乎还有一段漫长而黑暗的路途。但她知道,风暴的闸门,已经由她亲手推开。接下来,是成是败,是生是死,是廓清玉宇还是玉石俱焚,都已无法回头。
她走回御案前,重新提起朱笔,开始给张居正撰写密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深宫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