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黑灰,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
“不该问的别问。各自回去布置,明天天亮之前,所有关卡换防完毕。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别给我派几个睁眼瞎过去。”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谁的辖区出了纰漏,谁自己去王爷跟前领罚。丑话说在前头,这差事办砸了,不是挨军棍的事。”
没人再吭声。
众人散了。走出营房的时候,谁也没跟谁多说什么。各自心里头都在琢磨,但这种事,琢磨归琢磨,嘴上不能露。
赵忠臣出了门,没急着上马,先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嘎巴响了几声。然后他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风从北面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黄土味。
入秋了。
身后脚步声响。刘安平追了上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老赵,你说王爷这是找谁?大半夜发急令,还是这种查法……”
赵忠臣斜了他一眼。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了还管不住嘴。”
赵忠臣摇了摇头,“你想想,什么样的人,值得王爷下这种令?年轻女子,带着小孩,走南下的路……你自己琢磨去吧。琢磨明白了烂在肚子里,别跟我似的,什么都往外冒。”
刘安平张了张嘴,好像想明白了点什么。
“难道是小、小皇……”
“哎我啥也没说,啥也没听见!”
赵忠臣翻身上马,拍马就走。
刘安平站在原地愣了几息,也上了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冀州的军营渐渐沉下去。巡夜的士兵换了一轮岗,营房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偶尔有值夜的兵丁打个哈欠,拿枪杆子捅捅快要灭掉的火堆。
命令已经撒下去了,关卡换防,要道封锁,整张网从冀州铺开,向南向西向东向北,一层一层收紧。
而此时,在冀州西北一百里外的某条山路上,一支不到五十人的小队正连夜赶路。
山路不好走。
白天还能看清楚脚下的石头和树根,夜里全凭感觉。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人打着两支火把,后头的只能跟着前面的影子摸黑走。
陈默走在队伍中段。
他不知道身前有一张大网正在铺开。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打算停下来。
该赶的路,天塌下来也得赶。
……
镇北王府,内院。
灯烛燃了一夜,蜡油淌了满桌。
瑾娘娘坐在榻边,手里攥着济儿的一件小袄,眼睛已经哭肿。旁边的丫鬟递了几回热帕子,她一回都没接。那件小袄上还带着孩子身上的奶味儿,她把脸埋在里头,吸一口,眼泪就往下掉一串。
孩子被掳走的时候她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哭,哭完了问,问完了再哭。身边的人谁也不敢答她的话。
外头传来靴子的声响,瑾娘娘猛地站起来。
赵承业推门进来,披着件玄色大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惯常就是这样。打了胜仗是这张脸,死了人也是这张脸。
屋里的丫鬟们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瑾娘娘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王爷!济儿呢?有消息没有?”
赵承业没挣开她的手,也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她攥在手里的那件小袄,眼皮动了一下。
“已经派人去找了。”
“派了多少人?够不够?”
瑾娘娘仰着头看他,“你手底下不是有几万兵马?全派出去!”
赵承业伸手,把她的手指从衣襟上一根一根掰下来。
“闹什么?你怕满府上下听不见?”
瑾娘娘不管了。孩子没了,她什么都不管了。
“王爷,你告诉我,济儿到底在哪?!”
赵承业没答。他绕过她,走到桌边。桌上有一壶茶,他提起来倒了一杯,然后坐下来。
瑾娘娘看着他坐下的姿势。
不紧不慢,腰背挺直,大氅的下摆铺在椅子两侧,像坐中军帐一样。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见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他的脾性。越是大事,他越不急。不急,不代表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