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淮阴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之中。
淮阴城这些年来已经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大城。在城池扩大了数倍之后,淮阴城的人口已经达到了五十万余。城中客栈林立,店铺鳞次栉比。水陆交通的便利促进了商业的繁荣,每日出入淮阴城的货物达数十船,运货的车马商队络绎不绝。
这样的城池,可谓是车水马龙,日夜喧嚣,堪称繁华都市。
可是,突然之间,整个淮阴城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般,街头的喧闹消失了,人流变得沉默。虽然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担忧,笼罩着愁云。
虽是炎炎夏日,但全城百姓的心中都像是覆盖了一层寒冰一般。因为全城的百姓都流传着一个让他们难以相信的噩耗:徐州之主李徽死了!
李徽病重难治的消息其实在近两个月已经流传甚广。关于这方面的小道消息一直在流传,唐王府四处寻医问药的流言也在暗地里流传甚广。徐州百姓们将信将疑,但却又被各种不断透露出来的消息所困扰。
他们得不到准确的消息,便只能通过去寺庙道观之中烧香拜佛为唐王李徽祈福。在自家堂屋上首摆上香案,为唐王祈福平安。有的人,将自家得到的一些名贵药材进献给衙署,或者亲自送到唐王府左近,交给守卫转交,希望能为唐王的医治尽一份心力。
但他们得到的却是外界的消息皆为谣传,唐王身子康健,不必挂念的回答。
他们本该为此而高兴,但所有人却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各种流传的消息都和唐王府以及徐州衙署的回应完全不符,唐王府和徐州衙署的澄清显得软弱无力不令人信服。唐王李徽也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场合,这明显是出事了。
徐州百姓对李徽的爱戴是发自肺腑的,因为李徽缔造了徐州的一切,给了徐州百姓们富足的生活。短短十几年时间,徐州从贫瘠混乱之地变得繁华富庶,许多人都是亲历者。对徐州绝大多数人而言,李徽便是他们的救世主,是最发自内心尊敬爱戴的人。唐王病重的消息,牵动了千千万万百姓的心,让他们心情郁结,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们盼望着李徽康复的消息传来,盼望着李徽吉人天相渡过这个难关。
但就在今晨,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消息让全城百姓都瞠目静默。据说,唐王府中昨夜传出噩耗,唐王李徽已经因伤不治而死,后宅一片哭声。二进院子里木匠正在打造金丝楠木的棺材,显然是为了唐王入殓准备的。
大批的百姓闻讯聚集到北城唐王府左近的街区,他们想证实这个消息。但是唐王府周围已经重兵把守,设立重重关卡不许人靠近。唐王府派出了几名管事在外围街区进行了辟谣,还贴出了告示。管事们和告示上都说,唐王李徽身子安康,造谣唐王去世的消息纯属谣言,请百姓们不信谣不传谣,各自回去做好自已的事情,不要为谣言所挑拨,不要误传误信云云。
但这样的辟谣显得软弱无力,因为眼尖的百姓从出入王府的采购车马之中已经看到了端倪。大量的黑白麻木,大量的香烛纸钱纸人纸马等丧葬用品,还有上百人的裹着袍子的道士和尚进入。虽然这些车马蒙着黑篷布做了伪装,但是有百姓还是从没有包裹严实的角落看到了那些丧葬用品。而那些和尚道士虽然裹着袍子掩盖了装束,但他们疏忽了脚下穿着的僧鞋和道屐,一些法器也没有遮掩完全。
而那些唐王府的管事们的眼睛都是红肿的,说话的时候垂头丧气,这显然不是唐王府中的人的气度。唐王府中哪怕出来的一个扫地的小厮,那也是挺胸叠肚器宇轩昂的,因为那可是在唐王府中当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去处。
从种种的迹象判断,唐王李徽之死的消息恐怕八九不离十。只是唐王府尚未公布罢了。
从傍晚开始,消息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徐州各地郡守官员,东府军驻扎在各处的将领开始陆续抵达淮阴。这些地方的军政大佬本来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集体赶回淮阴。他们风尘仆仆的赶来,面带哀伤之色,很显然是来吊唁唐王的。
整个淮阴城的百姓陷入了极度的惊恐和悲伤之中。他们自发的进行吊唁活动,在家门口挂上白灯笼穿上麻衣孝服摆上祭拜的香案等等。但这些行为被全面的禁止了。徐州衙署发出告示,禁止一切基于谣言基础上的自发祭奠活动,因为唐王李徽并没有死,这些行为是对唐王李徽的不尊重,是被有心之人的挑拨所为。
东府军派出了军队,全城巡查,拆除灯笼和聚集的祭奠活动,态度极其强硬粗暴。以东府军的作风,平素待百姓都是和风细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强行动手。但现在,他们居然变得不讲道理来,粗暴的拆除了一切祭奠活动,甚至还抓了一些百姓。这反常的行为在百姓们看来倒像是欲盖弥彰的举动。这恰恰是因为唐王李徽确实遭遇了不幸。或许是有人不想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才会这么做的。或许是因为唐王去世了,有些人开始违背他的意志行事了,因为唐王李徽从来不会允许东府军这般对待徐州的百姓。
数日之间,消息传遍了徐州各地。百姓们首先的反应震惊不已不肯相信,旋即便是嚎啕大哭悲痛不已。虽然之前听到了李徽伤势严重难以医治的消息,但总想着吉人天相自会度过,现如今李徽去世的消息传来,绝大部分人还是难以接受。尽管地方衙署紧急辟谣,但是百姓们自有判断,根本无济于事。各地百姓披麻戴孝如丧考妣,上至耄耋老者下到总角孩童都痛不欲生。各县城村集的百姓自发集结起来,摆设灵堂吊唁,聚集之处哭声震天。
似乎是迫于局面的压力,三天后,唐王府会同徐州衙署,东府军都督府联合发布了公告。
公告上说,唐王李徽旧伤复发,历经两个多月的治疗,终难痊愈。目前唐王李徽已入膏肓弥留之际,但一息尚存,并未去世。唐王府已开始准备后事,遵循唐王府客卿天机道人所请,为唐王进行一场衣冠葬礼,以此进行冲喜,希望此举能够感动神明,让唐王李徽恢复生机。希望百姓们能够稍抑悲伤安心生活,不必以讹传讹,勿信谣言。
这样的公告在许多人看来却更像是欲盖弥彰之举。许多人都认为,唐王李徽就是死了,只不过是迫于稳定局面的需要,所以才说他还活着。所谓的冲喜葬礼,只不过是唐王的尸首在这大热天无法存留在府中,必须进行安葬。所以编出个衣冠葬礼冲喜的理由,顺理成章的将他安葬罢了。
不过,这也是第一次正式承认了唐王李徽旧伤复发难以治愈的事实,也坐实了之前的种种谣言。
这份隆重的公告不出倒也罢了,一出反而更加证实了李徽已经死去世的现实。
公告次日,所谓的冲喜葬礼隆重举行。一切规制礼仪都如真正的丧礼一般。王府上下披麻戴孝,妻妾儿女哭声震天。新制的金丝楠木棺椁由数十名东府军亲卫抬着出殡,徐州上下官员数百人,东府军两位大将军和主要将领数十人都戴孝送葬。所有人都在认真的对待这场葬礼,但越是如此,却越是证明这场葬礼是真的,而非是什么衣冠冲喜之举。
淮阴全城的百姓几乎都前来送葬,哭声震动天地,场面感人之极。百姓们的悲痛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们完全被蒙在了鼓里,认定了李徽确实已经去世了。这场葬礼就是送别他们爱戴的李徽的真正的葬礼。
喧闹的葬礼结束之后,当晚淮阴城中一片死寂。唐王府书房之中却是灯火通明,徐州主要官员,东府军主要将领以及谢琰张玄等人尽皆列坐。
李徽坐在书案后听取张玄禀报葬礼情形,张玄专司礼制,这一次葬礼都是他安排的。
听完张玄的禀报,李徽点头道:“甚好,看来玄之兄费了不少心思,辛苦了。”
张玄笑道:“此番丧葬礼制,我打算固定下来,将来可沿用之。婚丧之礼,关乎天下规制,将来民间也可效仿之,实乃教化之规,治理之法也。”
李徽点头道:“说的不错,此番新礼制的流程可以记录沿用。玄之决定便是。不过,听说今日场面宏大,百姓尽皆前来送葬,满城空巷。倒是让我颇为感叹。”
张玄道:“那倒是真的。没想到来了这么百姓,令今日丧葬之礼更为壮观宏大,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李徽点头道:“百姓们对我还是爱戴的的,不枉我这些年来对他们真心相待。万人空巷,为我送葬,何等壮观。可惜我不能亲自去现场看看这场面。如果他日我真的死了,能有这么多人为我送葬,有这等宏大场面,那死的瞑目了。”
坐在书房中的谢道韫张彤云等人白眼乱飞。
“听听,说的这是什么话?也不嫌晦气。此间事了,我打算办道场三日,去去晦气。这几日又是棺材又是纸钱的,我们还得披麻戴孝,还得装的像样。哭的我脸都皱了。”张彤云嗔道。
众人大笑。李徽忙道:“辛苦夫人了。这不是要演的逼真么?幸苦幸苦。”
张彤云道:“你也不怕百姓们知道真相之后骂你欺骗他们。今日百姓们哭的可太惨了,听说哭昏过去好多人。看你将来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