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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九章 奏表(2 / 2)

司马德宗道:“自然当真。要颁布这样的旨意,朕怎敢独断专行,必是要和宋王以及群臣商议的。况且,朕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宋王,朕居于宫中,朕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

刘裕冷笑道:“我自然知道。所以,你数日前秘密召见谢琰入宫密谈的事情,我也知道。陛下,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

司马德宗惊愕道:“秘密召见谢琰?绝无此事。”

刘裕愤怒到了极点,咬牙说道:“陛下真当我刘裕眼瞎么?还要抵赖?消息正是从谢琰口中放出的,谢琰深夜进宫,和你密商一个多时辰的事情,你还待不认?”

司马德宗皱眉回忆,终于他想起来了,前几天谢琰确实半夜进宫了。自已和他确实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谢琰东拉西扯了半天闲话,说的全是些废话。当时困得司马德宗都要睡着了,硬撑着陪谢琰呆了一个多时辰。看起来,刘裕说的便是这次会面。

“宋王,朕没有和谢琰密商什么。那日他确实半夜进宫了,但是和朕说的都是朝政之事,朕从未和他密商什么赐九锡之事。这件事怕是个误会。你说谢琰放出消息,是他亲口说的么?”司马德宗连忙说道。

刘裕冷笑道:“他怎会亲口说出来?是他心腹之人漏了口风。你的意思是,那天谢琰和陛下密商一个多时辰,却什么都没说?只谈朝政之事?你以为我会信么?”

司马德宗苦着脸道:“宋王,事实就是如此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完全不知情啊。宋王,你可不要冤枉了朕啊。”

刘裕紧皱眉头瞪着司马德宗,看司马德宗的表情,似乎不像是说假话,心中有些动摇。但是脑子里闪过了刘穆之之前说的话来。

“陛下装聋作哑,实则颇有心计。这件事就算宋王去问他,也不会有结果。陛下岂不知此事败露的后果。所以,宋王去质问陛下的意义不大,反而会打草惊蛇。宋王既要行事,那便去做。此事无论是真是假,都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行动。离心已是定局。”

刘穆之的这番话在刘裕心中翻腾着,而司马德宗的否认也成为了十足的狡辩。他说谢琰深夜进宫和他密商一个多时辰,却什么都谈,这根本不可信。定然是在刻意的隐瞒和狡辩。

本来刘裕便已经想要动手了,此刻这番心思愈发的强烈起来。

“很好,陛下既这么说,臣也不多问了。陛下不仁,臣便不义。臣告退。陛下好自为之吧。”刘裕转身大踏步便走。

司马德宗叫道:“宋王,宋王,留步。听朕解释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宋王!”

刘裕头也不回,带人径自离去。司马德宗呆呆而立,脑子里一片混沌。猛然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谢琰,朕被他坑了。他故意选择半夜进宫见朕,扯了一个时辰的废话,就是要让刘裕误解。刘裕这个蠢货,不分青红皂白,又敏感多疑,他定是信了。一定是李徽……一定是他搞得鬼。朕要被害惨了。”

司马德宗双腿一软,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

朝堂钟声轰然,响彻建康皇城。街道上的行人惊惶向着皇城方向观看,他们看到无数的飞鸟被钟声惊动冲上天空,在皇城上空盘旋飞舞。

已经有多日建康城的钟声没有响起了。鸟雀们已经习惯在建康城宏伟辉煌的大殿上拉屎做窝,栖息交配。这钟声让它们惊骇之下四散逃飞,鸣叫不已。

文武官员急匆匆的从四面八方进入皇城之中,这钟声是召集大朝会的信号。在建康的大小官员,凡六品以上皆可列席。按照以往的惯例,大朝会必是因大事而召开,今日想必是出什么大事了。

体态臃肿,被五石散和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官员们气喘吁吁的爬上殿前石阶,进入光线黯淡的大殿。进殿之前,他们发现大殿前的兵士和以往的宫中禁卫已经不同。那是身披黑甲的外军兵马。看盔甲和兵器制式,那应该是刘裕的兵马。

阳光从殿顶的明瓦照射下来,数十道光柱之中烟尘飞舞,尘土上下翻飞不定,就像站在殿中的所有文武官员的心情一样七上八下。

进入殿中的官员待眼睛适应了之后,方才看到站在宝座之前的刘裕。刘裕一袭黑色镶金边的宽袍,头束金冠,身材魁梧的他穿着这一身衣服显得仪表堂堂雍容华贵。

但让官员们奇怪的不是这个,而是刘裕很少上朝,一般都是其他人传达他的意思。要么是刘穆之,要么是王谧。他完全不必自已亲自上朝议事。但今天他来了,还脱掉了他的那一身盔甲。

宝座上的司马德宗神色慌张,眼睛在刘裕和其他人的身上逡巡,掩饰不住的惊恐之意。在过去的两天里,他已经失去了自由。皇宫被檀道济率军接管,他半步也无法离开寝宫。今日这般大阵仗,司马德宗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了。

“人都到齐了么?此刻不至,以后也永远不要上殿了。”刘裕的声音响起,殿中的喧闹声就像被人砍了一刀,瞬间鸦雀无声。

“还有十几名官员刚刚进宫门。”执殿官禀报道。

刘裕沉声道:“关闭殿门,不等了。”

众人色变。十几名兵士飞奔上前,将大殿的门关上。殿门关上之后,殿内更加的昏暗。明瓦透下的光线更加的明显,像是数十支插向人群的剑光。

“宋王。今日你召集大朝会,集结文武官员于此,到底是为了何事?请速速说明。”一人朗声开口道。

说话的是谢琰。谢琰一袭长衣,衬的他身材修硕风度翩翩。不愧是陈郡谢氏谢安之子,颇有乃父之风仪。

刘裕冷笑一声,沉声道:“谢大人,自然有重大之事。诸位同僚,本人刘裕,要上奏表一份,请诸位今日定夺。”

刘裕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份奏表递给身旁的王谧,沉声道:“请王大人代为宣读。”

王谧接过奏表,来到群臣面前,展开奏表朗声宣读。

“臣刘裕诚惶诚恐,顿首而拜,敢以血诚上达天听,下告大晋臣民:臣闻乾坤立极,必资明照之辉;社稷安邦,实赖圣明之德。自陛下临御以来,夙夜忧勤,然天道有常,非人力可强。昔者尧舜禅让,非不重其宗庙;商周更替,实乃顺乎人心。今观天象,荧惑守心已久;俯察人事,黎元憔悴日深。臣虽愚钝,敢以社稷安危为念。”

众人听到这里,皆面露惊愕之色。

“伏惟陛下承统继祚,本应绍休圣绪。然自永初以来,灾异屡见:太庙无故自鸣,昭示天心之变;钟山昼夜哀泣,实兆地维将倾。臣每闻禁中宴乐之声,未尝不椎心泣血。昔霍光废昌邑,犹存汉鼎;伊尹放太甲,终复商祚。今四海鼎沸,群生板荡,岂可拘守小节而忘天下大义?”

“臣巡视诸州,亲见民生悲苦。今京师米斛万钱,百姓易子而食,而内府尚积粟红腐。先帝在日,常言“宁使我负天下,不教天下负我”,此等仁心,今安在哉?臣每读《尚书》“民惟邦本”之训,未尝不汗透重衣。”

“昔王导、谢安之辅晋室,犹能匡扶危局;今臣虽不才,愿效伊霍之事。已命领军将军檀道济整肃六军,使中领军王谧清宫待命。非敢有毫发之私,实为存晋祚于将坠,救苍生于既溺。所有章绶符玺,暂移别宫安置,待明德既立,必当完璧归赵。”

“臣刘裕临表涕零,不知所云。惟愿陛下上承天心,下顺民意,退居藩邸,颐养天年。臣当率文武百官,效死以报新君。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臣裕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王谧的声音尚在大殿之中回荡,殿上群臣已经面露惊惧之色,议论纷纷。刘裕的这封奏表,不是普通的奏表,而是要废帝的奏表。洋洋洒洒数百言,无非四个字:我要废帝!

王谧读罢奏表,殿中如死一般的安静。昏暗的大殿之中,空气仿佛凝固不懂,犹如实体一般不再流动。殿中数百官员,犹如泥塑木雕一般不动。若不是他们鼻息咻咻,喘息声清晰可闻,几乎以为这些人都是一些站着的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