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司马德宗正坐在寝宫庭院里看星星。
这年余时间以来,司马德宗很低调。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心智也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细密。也许是血脉觉醒的原因,司马德宗对眼下的局面看的越来越清楚。
如今的大晋,已经不在他司马氏的掌控之内。刘裕的野心昭然,李徽的不臣之心也早已暴露无疑。这两大权臣已经不是自已所能抗衡的。目前世家大族基本上已经站队完成,他们应该已经做好了大晋改换门庭的准备。对于世家豪阀而言,谁做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门阀利益不能受损。司马氏如今已经给不了他们什么了,所以被舍弃是必然之事。
只不过,在表面上,司马氏统治大晋一百多年,刘裕和李徽还不敢真正的取而代之。得国不正带来的危害是很大的,许多事不是武力便能解决的。强行攫取的后果,便会像桓玄的下场一样,被围攻至死。
司马德宗身处于两大权臣之间求存,他不得不保持低调。但同时为了破局,他又不得不有所作为。在两头猛虎之间图存,唯一的手段便是让两虎相争,自相残杀。而他这个小羚羊才能在他们垂死之际用自已的尖角解决他们。
所以,司马德宗刻意的在两者之间保持着平衡,尽量不去得罪任何一方。在关键时候助力一把,让局势不至于失控。他希望看到刘裕和李徽打起来,唯有战火四起,他才能浑水摸鱼。但他也知道,在实力相当的平衡牵制之中,他反而是最安全的。如果不能破局的话,那么保持这种平衡也是能让自已安全的权宜之计。
他装作什么都不懂,但其实每时每刻他的脑子里都像是沸腾的开水一般滚烫。绞尽脑汁的思索应对之策。他时常坐在庭院里看星辰亮起,表现的像个心事重重的傻子一样,但其实,正是在思索应对之策。
此番李徽攻克关中,收复长安的消息传来,司马德宗从情感上是很高兴的。毕竟这些名义上都是大晋的故土,是大晋曾经的辉煌。某种角度上而言,这是大晋重现辉煌鼎盛的表现,而此刻自已还是大晋的皇帝。但是从现实层面上来说,司马德宗对这样的胜利感到忧心。
原本李徽的实力和德望便已经很高了,如今更是水涨船高独领风骚。李徽的实力太过庞大,这将打破和刘裕之间的平衡,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
因此,在消息送达之后,司马德宗故意表现出极为冷漠的态度,甚至装聋作哑不给李徽任何反馈,连个褒奖的圣旨都不下。他这么做便是要刻意向刘裕表达支持之意,希望这件事不要给刘裕太大的打击和刺激。
在数日前,司马德宗更是主动在朝会上询问了一笔高达五兆铜钱的军费拨款。这一笔款项自提出之后便被谢琰等人全力反对而暂时搁置。但司马德宗在朝会上公开表示可以拨付,暂缓其他衙署今年的各种预算款项的拨付为代价。这是他近来唯一的大动作。
尽管刘裕这厮狼子野心,但是司马德宗必须在这种时候给刘裕一剂强心针。必须要让刘裕有完全掌控朝廷的信心,让他增强兵力,保持对抗李徽的信心和资本。
当然,司马德宗知道自已的能力不足,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即便是苦思冥想,他也不能确定李徽和刘裕会有怎样的下一步动作。但凭借直觉,他还是这么干了。因为以他目前的资源和能力,他实在没有别的其他的手段。
春寒料峭,司马德宗在星光下的黑暗中枯坐了许久,感觉有些冷,正准备回寝殿歇息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殿长廊上晃动的灯笼和七八个阔步而来的身影。
“陛下睡了吗?”刘裕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禀宋王,陛下最近睡得晚,这会子或许还没睡。”宫人的声音传来。
“速去禀报,说我有事求见。”刘裕喝道。
宫人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趋步而来。司马德宗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刘裕半夜前来所为何事。他连忙从庭院中回到廊下,向着刘裕等人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在回廊的拐角处,刘裕看见了神色紧张的司马德宗,他蹩手蹩脚的站在那里,像是个犯了错的孩童。刘裕掩饰不住眼中的鄙夷,微一拱手向司马德宗行礼。
“臣刘裕,参见陛下。”
“宋王不必多礼,倒是朕要见过宋王。宋王烦劳国事,怎有空进宫见朕?”司马德宗道。
这话本是客气,但带着偏见兴师问罪来的刘裕听来倒像是挑衅。
“怎么?臣不能来见陛下,还是说陛下不想见臣?”刘裕沉声道。
司马德宗愣了愣,忙笑道:“这是哪里话,朕怎会不想见宋王。朕的意思是,宋王劳碌辛苦。若有事,只需派人进宫知会一声便罢,何须亲自来。”
刘裕哼了一声道:“臣若不亲自来,怎知陛下最近做了些什么。陛下是怕臣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
司马德宗心中既愤怒又疑惑,这厮言语不善,不知自已哪里得罪他了。脑子里迅速回想了一番最近的作为,并没有做什么对刘裕不利的事情,心中也稍稍安定。
“宋王这是哪里话。朕最近和平日无异,又有何事不能让宋王知道呢?外边春寒,请宋王入寝殿一叙。”
刘裕摆手道:“不必了。陛下,臣此次进宫来,只是有几句话要问陛下。陛下给臣一个答复,臣便出宫。”
司马德宗忙道:“宋王但问便是。”
刘裕挥了挥手,屏退身边几人。之后缓缓开口道:“陛下最近可曾听说了什么传闻?”
司马德宗道:“传闻?不知宋王指的是什么传闻,可否明言?”
刘裕心中愤怒,司马德宗懵懂无知的表情在刘裕看来就是在故意做戏。
“陛下,难道还要臣明说么?陛下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司马德宗愣住了,心中虽然恼怒,但刘裕不能得罪,于是忙道:“宋王说的是……外边那些童谣?哎,宋王息怒,那些孩童瞎唱的,回头朕下道旨意,禁止他们乱唱便是。”
刘裕怒火升腾,司马德宗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还提童谣的事情,这摆明了就是羞辱自已。
“陛下!”刘裕声音严厉了起来:“陛下当真要和臣这般兜圈子么?若真如此,臣可没空在此逗留。臣告退。”
司马德宗忙叫道:“宋王,到底是何事。还请宋王明言。朕委实不知是何事啊。”
刘裕冷笑道:“好好好,那臣便明言了。臣听闻,陛下将要下旨赐李徽九锡之礼,并要亲赴徐州为他加礼。是也不是?”
司马德宗闻言惊愕道:“什么?哪有此事?宋王从何处听来?”
刘裕嘿嘿冷笑道:“臣从何处得知的?朝廷官员暗地里都传的沸沸扬扬了。臣恐怕是最后才知道的。陛下好手段,竟背着臣和所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来。请陛下给臣一个解释。”
司马德宗心中慌乱之极,这件事他根本不知晓,也根本没有做过。不知为何,竟然有了这样的传言。
“宋王刚,绝无此事。朕绝对没有做这件事。朕怎么会这么做?”司马德宗连声道。
刘裕沉声喝道:“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