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键时候,刘裕甚至大胆坑了李徽一把,要求掌控京口。而事实证明,他的这些试探和进逼取得了成功。京口被他夺回的事情,成为了许多人眼中李徽忌惮刘裕的证明。更多观望的士族也选择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
只不过,谢琰背靠李徽,加之陈郡谢氏的底蕴尚在,又拥有中军上万兵马的统帅之权。故而成为了梗在朝堂上的一根刺。七八个京城大族强硬的站在谢琰一边,成为刘裕在朝堂上的阻碍。
刘裕不能现在翻脸肃清他们,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已手中的实力还不足。无论是兵力还是兵器战船都需要时间来训练和打造。特别是水军战船的制造和水军的训练,需要一个相当长的周期。即便几处造船工坊全面开工,也不能再短时间里造出大量的船只来。而一旦和李徽翻脸,重中之重便是水军的力量。那很可能是自已和李徽之间的决胜点,也是自已依靠着荆州水军的底蕴能够碾压东府军的唯一的军种。
因此,刘裕还不能不顾一切的按照自已的意志行事,他必须戒急用忍,给自已缓冲的时间。
然而,李徽终于还是拿下了长安,掌控了关中。这个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刘裕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恼怒的彻夜未眠。
消息一经传播,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谢琰一党弹冠相庆,在谢府连开数次宴饮,建康士族官员趋之若鹜,不乏有投靠刘裕之人。谁都知道,拿下关中和长安意味着什么。
而民间的声音更让刘裕害怕和愤怒。李徽已经成了百姓们口中神一般的人物。京城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夸上了天。李徽在长干里的破败旧宅再一次成为无知愚民前往膜拜的地方。据说那座宅子里到处都进着香火供品,人流香火络绎不绝。更有甚者,建康各处道观之中为李徽立了神像,说他是太上老君的后代。原因就是太上老君叫李耳,李徽也姓李,可证明是太上老君的后裔。
李徽的德望水涨船高,完全盖过了自已。而更令刘裕难以忍受的是,这些言论将自已和他进行比较,毕竟是大晋现在的唯二的异姓王。他们翻出了自已背叛李徽的旧账,又拿自已当初北伐关中大败而归的事情和李徽此番的胜利作比较。这无疑是揭自已的伤疤,让自已颜面扫地。
刘裕忍不了,虽然他明知道这时候他不能强行封堵民意,但他还是下令让百姓封口。他让王谧派人四处造谣,希望能够通过这些手段将抵消李徽收复关中长安带来的影响。这些肮脏的手段刘裕曾认为自已不屑于用,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而今日,刘裕得到了一个令他更加愤怒的消息。朝廷官员之中又有流言传播的厉害,说当今陛下司马德宗正准备下旨赐李徽九锡之礼,以褒奖李徽的不世之功。还说陛下将亲自前往徐州巡游。
这个消息被刘裕得知的时候,刘裕当即便震惊了。陛下要赐李徽九锡之礼,这意味着陛下有禅让之意。他还要去徐州巡视,那便是要脱离自已的掌控,亲自去徐州禅让,然后不回来了。若非他决意禅让,又怎会跑去徐州巡视,那是他明白,在京城如果这么做的话,自已不会放过他。
当然,刘裕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消息。这消息来的太蹊跷和突兀,刘裕还没有糊涂到随便一个流言便会深信不疑的地步。但关心则乱,司马德宗倘若真的这么做了,那么自已苦心经营的一切便要化为泡影,自已想要控制朝廷上位的计划便要陷入被动。禅让皇位是合法的程序,主动禅让之后,李徽就算接受了也是合理合法,没有任何的篡逆或者不道德的问题。
因此,刘裕命人追查消息的来源和真实性。而不久前王谧给出了暗中调查的结果。
“宋王,那消息是谢府一次宴饮上山阳陈氏的家主醉酒之后说漏了嘴透露的。当时在场还有陈留张氏家主张恒之,张恒之听了之后颇为震惊,回府后告诉了他在尚书省为官的儿子张平。张平和同僚私底下嘀咕此事,才被泄露出来。那个山阳陈氏和谢氏早年有旧。陈氏女曾为谢玄妾室。所以关系密切。下官怀疑,正是有这层关系,陈氏家主才能从谢琰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你怎知此消息是谢琰告诉他的?难道始作俑者是谢琰?”刘裕惊讶发问。
“宋王,下官自然要查清楚此事的。据我们暗查得知,谢琰三天前进宫面圣,时间是后半夜。他在陛下寝宫逗留一个时辰,屏退了所有人密商。下官认为,这便是证据。谢琰半夜进宫和陛下密谈,必不是什么好事,恐怕正是与此事有关。”王谧回答道。
刘裕眉头皱起,眉宇间满是愤怒。
“这么说来,是谢琰搞得鬼。不过,此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穆之,你觉得呢?”刘裕看向坐在身侧的刘穆之道。
刘穆之形容消瘦,近来他大病一场,差点送了性命,如今才刚刚痊愈,说起话来还有些有气无力。不过他的一双眼睛还是锐利深沉。
“宋王所言,穆之亦有同感。整件事出现的很突兀,虽然看上去合理,但总感觉是有意为之。似乎故意放出这个消息,让我们上当。这种做法,倒像是李徽的手笔。此人工于心计,擅用这种手段。”刘穆之抚须道。
刘裕直起身来,心头有些不安。刘穆之说出了他心中的担忧。
“穆之,如果是李徽的诡计,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逼的我翻脸?知道我们还没有对抗他的能力?所以想提前掀桌子?”
刘穆之点头道:“宋王圣明,很可能就是如此。”
刘裕摇头道:“不对,倘若他想要翻脸,何须这么做?直接攻我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刘穆之想了想,脑子里隐隐觉得明白了什么,但是却又模糊不清。大病确实影响了他的状态,近来他嗜睡迷糊的很,经常脑子里想不清楚问题。
“倘若当真是李徽的筹谋,必不简单。但如果不是李徽的筹谋,那则说明,李徽是在借机谋夺帝位。想要将陛下弄去徐州,之后赐予九锡禅让皇位。来个名正言顺的即位,到时候宋王便陷入被动了。”刘穆之只得说出这些话来应付。
刘裕沉吟思索半晌,低声道:“不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我要亲自问陛下。他怎么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来。他不是怕我怕的要死么?”
王谧低声道:“宋王,你可莫要被陛下的表象所迷惑。陛下可不像宋王想的那么怯懦无能。当年他可是装疯卖傻骗了所有人的。宋王助他重新回建康之后,他可是善于平衡朝堂的。之前宋王在荆州之时,朝堂上我和谢琰争斗,陛下表面上似乎谁也不帮,但其实却是在行权衡之策。近来他虽好像又什么都不管,只吃喝玩乐,但焉知不是因为宋王在京,他又开始装聋作哑?”
刘裕缓缓点头道:“是了。不久前你说谢琰上奏请旨嘉奖李徽,群臣附议。结果陛下却装聋作哑不予理睬,气的谢琰大怒。那便奇怪了,怎地此次谢琰进宫让他下旨赐予九锡之礼,他居然答应了?真是咄咄怪事。”
刘穆之沉吟道:“要是这么看来,其中必有蹊跷。要么是陛下和谢琰故意演戏给我们看,表面上陛下一份旨意都不下,便是欺骗我们的行为。私底下却要将九锡赐予李徽。只是不小心泄露了出去罢了。而且,我做个大胆的猜想,这件事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不是谢琰主动进宫,而是陛下召他进宫,通过和谢琰的商谈,达成和李徽的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协议?”刘裕皱眉道。
“比如,保他荣华富贵一生无忧。毕竟陛下怕宋王要了他的狗命,难保不是因为自保而去投奔李徽。因为他知道,只有李徽能保得住他。”刘穆之沉声道。
刘裕面现怒色,猛地一拍桌子,怒骂道:“好啊,好个狗东西,在我面前装的谦恭乖巧,却在欺骗我。背地里主动跟李徽示好。是了,他知道李徽夺了关中,势力声望已经如日中天,知道他司马家的皇位不保,索性顺水推舟投靠李徽。穆之,幸亏你提醒,否则我倒是被他给蒙蔽了。我定饶不了他。”
刘穆之忙道:“宋王息怒,此事尚未查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刘裕沉声道:“我去当面问他,一问便知。若他不肯坦白,便休怪我了。本来我也想要废了他,现在正是时候。他不是不想要这个皇位了么?那便将他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