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今日遴选驻守关中的人选之事,苻朗自然知晓。但苻朗从未将自已作为合适的人选之一,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关中之地,曾为苻秦故国之地,昔年苻秦经营关中数十年,不说根深蒂固,起码也是两三代人的时间都生活于此。大秦当年一统北方,强盛无比。就算是南方的大晋也被大秦压制。故而在当年的大秦百姓心中,自是引以为傲。
苻坚任用王猛这样的贤臣,在民族融合汉化同化方面花了大气力。故而,当年的大秦一度胡汉各族和平相处,颇有团结之像。虽然说那只是表面上的融合,实际上还是以氐族为中心的状态,但已然难能可贵。起码在王猛当政期间,没有人拿族裔大做文章,搞公然歧视,基本的平衡和融合确实是建立起来了。
正因如此,当年百姓对苻秦的归属感是颇为强烈的。一个实力强大一统北方的国家,一个实行民族平等融合政策,并且让百姓们感觉到基本的公平的朝廷,自然而然会让人生出归属感。
也正因如此,淮南之战后不到两年时间,苻秦的骤然崩塌,分崩离析,成为了许多关中百姓心中的意难平。姚氏得位不正,花了十几年时间也未能解决这件事,反而因为姚苌的丧心病狂的针对苻坚的行为而丧失德望。在这关中之地,反倒是怀念故国苻秦的人更多。
苻朗岂不知道这一点。这些天,当自已和两位公主回到长安的消息传开之后,百姓们议论纷纷。许多人冒着严寒从遥远的郡县赶来求见,要一睹先皇苻坚后人的风采。本来以为苻氏一脉已经断绝,现在得知尚存于世,且回到了长安城,这种心情自然可以理解。
需知在这样的年代,血脉传承的意义是极为重大的。苻氏有血脉存世,对那些故国遗民遗臣而言,那是多么大的慰藉和希望。而拥有苻氏皇族血脉之人,或许只需振臂一呼,便可迅速积累人气,获得拥戴。
苻朗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他知道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关中收复之后,他一直在避免和那些希望见到自已的人接触。他也告诫两位公主,绝不能跟这些人见面,也不能听他们说些什么。这件事的麻烦之处在于,他会轻易的撕裂自已和两位公主同李徽之间的信任。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所以,苻朗其实恨不得赶紧离开关中回徐州去,便是为了避免这些麻烦事。至于留守长安治理关中的想法,苻朗更是绝对不敢有也不想有。
李徽虽然从没有表现出什么,即便他目睹了下榻的长乐宫外拥挤求见的人群,他也从未表现出什么。但苻朗知道,主公是绝顶聪明之人,他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试图侥幸的认为他不了解这一切,那是愚蠢可笑的想法。
所以,当此刻李徽提出让苻朗留守长安的时候,苻朗的第一反应便是李徽在试探自已,在探测自已的内心。他要以这种试探来测试自已内心的想法。这对苻朗而言绝对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李徽对苻朗向来推心置腹,两人之间虽为主臣之属,但更像是朋友。李徽对苻朗基本上不隐瞒什么,大事小事都会告知商榷。但苻朗知道,在有些事上,绝对不能逾矩。比如眼前这件事。李徽争霸天下之意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一旦踏上这条路意味着什么,身在皇家长大的苻朗比谁都清楚。那便是一往无前,扫除一切障碍,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绝无后退的可能。任何威胁都会被扫清,无论是敌人还是身边人。
苻朗当然不想当李徽前路上的阻碍,他也从未这么想过。不但不会成为阻碍,他还要辅佐李徽完成者千秋大业。所以,他不能给李徽有任何成为阻碍生出异心的印象。一旦被李徽这么认为,自已恐怕将会粉身碎骨。
李徽的试探,说明他已经生出了疑心。这怎不让苻朗心中惊恐。
“主公,恕罪。元达无能,不能担此重任。还望主公不要强人所难。元达只想回到徐州,跟着主公谋定大事。关中之事,还请另觅他人。望主公成全。”
苻朗起身退后一步,跪地大声说道。
李徽忙起身搀扶他,苦笑道:“元达,你这又是何苦?就算你不愿,也不必行此大礼。”
苻朗不肯起身,只低头道:“主公若不答应我,我便不起来了。”
李徽叹了口气,硬生生将苻朗扶起来,沉声道:“元达,你我相交多年,我李徽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很了解。我出身微寒,深谙民间之苦。曾经也只是想要自保求活,后来明白,要消除乱世的局面,彻底解决百姓之苦,还需恢复太平之世方可做到。天下一统,才能止息纷争,故而我才有了这建业之心。你们也都知道,我本无心这么做,无奈苍生疾苦,只得如此。但凡有人能够让天下太平,我便是退隐终南又当如何?我这话,可不是虚伪之言,你了解我,当知我所言非虚。”
苻朗轻声道:“主公确实心性淡泊,若主公早有争霸之心,当年便可自立。这世间诸多势力,羽翼方生,便扬言争霸天下,何等可笑。征伐之心,焦灼如火,只为权势财富,不为苍生考虑。唯主公与他们皆不同。这也正是苻朗倾心于主公,愿效忠主公之处。但主公乃上天降下的圣人,就是来拯救苍生疾苦,结束这乱世不平之人。主公要以苍生为念,万不可生退隐之心。”
李徽摆摆手道:“我的意思是,倘若有人能够让这天下安定,不再有流血纷争,让百姓安居乐业,享受太平盛世,那便达到了我的目的。真能如此,和我的理想契合,我又何必出来搅局?岂不是妄生纷争,遗祸世间?”
苻朗一时无言,不管李徽说的是不是心里话,这番看事情的格局和胸襟确实令人惊叹。
“元达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无非担心我是在试探于你。苻氏在关中之地尚有人心底蕴,许多人还在怀念着当年的大秦。你怕我怀疑你留在关中会重新举起大秦这杆大旗,会背叛于我,是也不是?”李徽低声道。
“主公,我……”苻朗忙道。
李徽打断他的话,问道:“那么我问你,你会不会这么做呢?”
苻朗叫道:“当然不会,我苻朗蒙主公之恩,待之深厚,怎会做出此事?”
李徽点头道:“既你无此心,又何须担心?你是不相信我李徽的格局,还是不信你自已的格局?你我相交多年,连这么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么?虽说人心隔肚皮,难以揣度,但是人若失去了信任,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间又怎能太平。岂不是食难下咽,寝难安眠?喝口水都要怕别人下毒?”
苻朗叫道:“可是……这件事和寻常之事不同。”
李徽摆手道:“没什么不同的。万物同理罢了。况且,就算你有异心又如何?倘若你苻朗当真能够高举大旗,一统天下,还天下太平。那岂不是也遂了我的愿?我倒是乐见此成。你若真能做到,于我而言也是解脱。”
苻朗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忙大声道:“主公莫要说笑,我苻朗绝不会这么做。我也没有这个志向,更无此等能力。事实上,我才是希望能够隐居安闲之人,主公你是知道的。”
李徽呵呵笑着拉起苻朗的手,轻轻拍打。
“行啦。元达。知道我为何在景略公墓前跟你说这些么?昔年苻天王对王景略推心置腹,从没有怀疑过他的所为,可谓是坦诚相见。我李徽不才,却也自认未必不如苻坚的心胸宽广,会小鸡肚肠的怀疑这怀疑那。你认为我是试探于你,未免太小瞧我李徽了。我其实并不愿意让你留守关中,那不是因为我有其他的担心,而是因为你留在我身边于我大有裨益。大晋局势将变,我们还有大事要做,你在我身边助我,会助我行事更加的轻松。但我之所以要和你商谈留守关中之事,乃是因为唯有你在此,方能逐步稳定关中局势。正因为苻秦余荫尚在,才便于你稳定此间之事。苻氏皇族的身份会让你事半功倍。元达,关中不稳,天下难定。关中稳固了,我才能安心解决南边的事情。你可明白我的心思了?”
苻朗静静而立,眉头依旧紧锁,但神情却已经柔和了许多。李徽这番话可谓是开诚布公坦诚之语。他所考虑的是关中的稳定,而不是自已会不会在关中搞出事来。今日他特地在王猛墓前说这些话,其实便是暗示自已会像是苻坚对待王猛那般对待自已,将自已比作他最信任之人。
当然,苻朗心中还是有顾虑。毕竟有些话说出来冠冕堂皇,到底真相如何很难判定。况且即便李徽相信自已,也难保有其他人拿此事做文章。一时的信任不能代表永久,将来的事谁也不敢保证。自已绝对不会背叛李徽,但李徽能否保证永远的信任自已呢?
“我说元达,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思?我说句难听的话,我若疑你,就算你不留在关中又如何?留在我身边便不会背叛?刘裕便是例子。我的信任不是给所有人,而是给我绝对信任之人。你还要我怎么样?莫非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李徽佯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