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泓越说越是激动,面孔涨红扭曲,眼中甚至带着热泪。身子激动的颤抖着,摇晃着。指着姚绪声嘶力竭的数落着,发泄着心中所有的情绪。
群臣呆呆的看着姚泓,他们惊讶于姚泓今日的言语,不是他对姚绪的肆无忌惮的数落,而是他的决心。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姚泓是个无能之人。他虽精通诗文,喜好风雅,但这些东西对于大秦而言是最没用的。大秦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主人,而不是姚泓这样的人。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姚泓若不是嫡长,他根本就无法同姚弼姚洸等人相比。
但今日,姚泓表现出了他的骨气和血性。在姚绪都放弃的情形下,他宁愿战死长安保卫姚秦社稷最后的尊严,也不肯为了活命离开长安。这样的血性,令人惊佩。
不过,这些人也仅仅是惊佩而已。在姚绪说出要逃离长安的时候,殿上的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是愿意的。东府军的强悍已经无需多言,长安城被攻破已经不是什么悬念。姚秦的臣子们谁都不愿自已累积的财富以及家族在东府军破城之后化为尘土,谁都不希望将性命葬送于此。如能逃出长安,保住性命,自然是最好的一条路。
而这正是李徽给于长安城巨大压力之后希望看到的结果。在这种时候,任何忠心都会崩溃,都形不成合力。硬生生将长安城中集聚的强大政治经济军事的实力分裂崩塌,是取得长安之战完美胜利的关键。攻长安,攻心为上。不进长安,也能攻下长安。这便是最好的谋略。
姚绪缓缓抬起头,面色冷厉。面对姚泓的指责甚至是辱骂,他没有表现的暴跳如雷。他原本希望姚泓能够听自已的劝告,带着一部分兵马逃走。那样的话,他便有更多的操作空间。姚泓只要一逃,声望便会崩塌。他留在长安便掌握了全部的话语权。到那时,他姚绪便可以顺利上位。虽然长安已经是个烂摊子,但城中毕竟有大量的兵马粮草和百姓,而这就是自已和李徽谈判的本钱。
他看出来了,李徽不肯攻入长安,忌惮的便是进入长安之后会遭遇极大的伤亡。李徽不肯这么做,那么这便是谈判的筹码。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些筹码,为自已谋得一个好的结果。长安可以让出去,但自已可以从李徽手中交易得相应的职位和地盘。这样一来,不但有东府军这样的强大势力作为依托,而且可以保全自已。
当然,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东府军不可战胜,难以匹敌,与其血战而死,不如变通为之。
但姚泓决意不肯离开京城,倒是让姚绪这个计划难以实施。姚泓自然也不愿做无底线的事情,不会针对姚泓做些什么。他还没有堕落到那样的地步。即便有同李徽做交易的机会,那也是一场有筹码的交易,而非是对大秦的背叛。
“罢了,陛下既然决心已下,身为臣子,又怎会不追随陛下。陛下都不惜以身殉国,老臣这把老骨头难道还豁不出去么?陛下还请息怒,老臣誓死守城,绝不退缩便是。陛下,老臣着实有些疲惫,回府歇息了。养精蓄锐,明日和东府军死战便是。老臣告退!”姚绪淡淡而言,之后躬身而去。
姚泓等人闻言都楞在当场,姚绪的态度突然又转变了回来,叫人实在捉摸不透。姚泓看着姚绪的背影,心想:我是不是话说的太重了,对晋王的态度太恶劣了。晋王或许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贪生怕死,他或许是真的为我谋一条活路而已。自已或许不该说出那些话来。毕竟是我大秦宗族,德高望重的晋王,又怎是贪生怕死之徒。
……
傍晚时分,大雪已经停了下来。一个白天的大雪已经将天地万物全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银装。雪停之后,天气自然也变得更加的寒冷。
晋王姚绪的府邸后宅之中,姚绪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仆役清扫积雪,神情若有所思。
脚步声响,院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显现,踩着新扫了积雪的小径大踏步来到廊下。
“晋王叔,我来了。”那人躬身行礼。
姚绪回过神来,微笑道:“姚崇,你来啦。进屋坐吧,酒菜已经备好了,陪着叔父喝两杯。”
来者正是大司马姚崇,姚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侄儿。
“多谢叔父。”
两人进了屋子,屋子里的火炉上的铜锅之中热气翻腾,一锅肉正在沸汤之中香气四溢。这样的雪后天气,围炉喝酒吃肉正是最好时候。
叔侄二人对坐,姚崇执壶斟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喝了七八杯下肚。姚崇贪杯,还待再斟酒,却被姚绪伸手挡住。
“姚崇,叔父不胜酒力,酒意已有三分,便到此为止了。你也莫要多喝,明日还要登城作战,莫误了大事。”
姚崇闻言道:“叔王在,打仗的事怎轮得到我?再说了,难得叔王今日请我来喝酒,我怎能不尽兴而归。毕竟这等日子,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
姚绪呵呵一笑道:“那你自便,不过我有话同你说,你若喝醉了,可商量不了事情。”
姚崇抓了一块热乎乎的肉塞入口中,含混说道:“未知叔王要和侄儿说什么话?但说无妨。”
姚绪点点头,垂首叹息一声道:“哎,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战后在殿中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陛下当众辱我,让我颜面扫地。我一把年纪了,为大秦兢兢业业,一生戎马,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真是让我心头郁结难言。”
姚崇闻言,将口中的肉吞咽下去,沉声道:“叔王不必忧心,陛下也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叔王离去之后,陛下当着众人的面也自责了,说明日要当面向叔王致歉。这件事,便不必介怀了。毕竟叔王也是因为今日战事而心中难受,提出那样的建议也是为了陛下。陛下会明白你的一片苦心的。”
姚绪笑了笑,摇头道:“你当真这么想的?你莫非没见到今日东府军屠我兵马如鸡狗的情形?”
姚崇愣了愣,面色沉郁起来。沉声道:“叔王,我怎会没看到那样的惨状。不瞒叔王说,当时我在霸城门城楼顶上全都目睹,差点……差点尿了裤子。实在太可怕,太可怕了。”
姚崇摇着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姚绪沉声道:“你既亲眼目睹,难道不知道本王今日的提议是发自内心么?崇儿,长安城守不住的,东府军会将我们的兵马全部诱杀干净,不出三日,长安必破。你难道要留在长安城中等死么?”
姚崇一愣,瞠目看着姚绪,目光中满是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