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朱由检接着说,“告诉他,开滦煤矿的招股,朕给他留了大头。但他之前承诺的那五百万两,朕觉得少了点。既然他生意做得那么大,甚至都做到了安南去了,那就再加个零头吧。六百万两。一分不能少。”
这一招,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既不抓人,也不撕破脸,但精准地打在郑芝龙的七寸上。
……
福建,泉州港。
郑芝龙正坐在他的豪华大船上,等着那批私货出海的消息。他今天心情不错,甚至还叫了几个歌姬在唱曲儿。
“报——!京城来的天使到了!”
郑芝龙一激灵,赶紧让人撤了酒席,整理衣冠出迎。
传旨太监一脸严肃,手里捧着那个精美的金丝楠木盒子。
“郑大人,接旨吧。”
郑芝龙跪下接旨。原本以为是关于运煤的嘉奖令,或者是催款的单子。
可当太监把那个盒子递给他,并当众转述了皇帝的那句话时,不仅郑芝龙,连旁边的管家郑福都愣住了。
“这……”
郑芝龙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长了绿毛的茯苓饼。
“皇上说,福建潮湿,东西容易变质。让郑大人尝尝这变了味的饼,会不会拉肚子。”太监特意把“变了味”三个字咬得很重。
郑芝龙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不是傻子。这哪是点心?这是催命符!
皇上这是在告诉他:你的那些小动作,朕都知道。东西变质了,那是因为你动了手脚。吃了这饼,下场就是拉肚子——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臣……臣叩谢皇恩!”
郑芝龙几乎是把那块霉饼捧在手里,像捧着炸弹一样。
太监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冷一笑:“另外,皇上还说了。开滦煤矿那边,五百万两有点紧巴。听说郑大人最近生意兴隆,不如再捐一百万两助助兴?凑个六六大顺嘛。”
郑芝龙这下彻底明白了。
锦衣卫肯定把他的底得精光!那私扣的军火,卖出去的钱,恐怕也就这个数。皇上这是要把他吞进去的刚好抠出来,一分不留给他。
“臣……臣愿捐!臣这就去筹钱!一定不少于六百万两!”
郑芝龙磕头如捣蒜。现在的他,哪还有半点海贼王的威风?完全就是个被抓住把柄的土财主。
送走了天使,郑芝龙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老爷……那批货……”郑福小声问。
“还卖个屁!”郑芝龙跳起来,一脚踹在郑福腿上,“快!派快船去追!把那几艘船给我叫回来!所有的货,全给我扔海里!别留一点痕迹!”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手里那块霉饼,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皇帝……这皇帝太可怕了。”他喃喃自语,“他不出宫门,却像是在我身边安了双眼睛。这次是饼,下次……下次送来的恐怕就是毒酒了。”
“老爷,那钱……”郑福被踹了一脚,也不敢喊疼。
“给!砸锅卖铁也得给!”郑芝龙咬着牙,“六百万两,就当是买命钱了。以后……以后谁他娘的再敢跟我提走私军火,老子先砍了他的头!”
“是是是!”
……
一场可能引发内部动荡的危机,就这样被一块发霉的饼化解了。
几天后,六百万两银票被送到了户部。
有了这笔巨款,宋应星的“开滦煤矿”和“抚顺煤矿”项目立刻全速启动。
大批的流民被招募去挖矿、修路。郑家的船队也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北方的黑金源源不断地运往南方。
京城的煤价,在那五十个平价售卖点设立的第二天,就应声下跌。
老百姓的火炕热了。那些冻死骨的惨剧也终于止住了。
这年的春节前夕,朱由检再次登上煤山。
他看着远处冒着白烟的京西煤矿,又看看脚下灯火通明的北京城。
“王伴伴,你说,这人心是不是也像这煤一样?”他忽然问道。
王承恩正提着灯笼,不明所以:“万岁爷的意思是?”
“煤烧热了,能暖人;烧太旺了,能烫手;要是里面掺了假,那就是一堆废渣。”朱由检哈了一口寒气,“朕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煤,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扔进这大明的炉子里。只要能烧,就能推动这个国家往前走。”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
“郑芝龙这次是老实了。但资本这东西,就像野草。割了一茬还会再长。这煤炭、这铁路、这海贸……以后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知道,随着工业化的深入,以后这种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一块霉饼或许能吓住一个郑芝龙,但吓不住千千万万个被贪婪驱动的商人。
这,也许就是强大背后的代价吧。
但现在,至少这个冬天,大明是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