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的、熔炼的、清理的,尤其是懂点复杂模具、能看砂眼气孔的,去了肯定当骨干用。工资————比在咱这儿强,而且是乾的越多,拿的越多。”
这样的话,在车间停產、人心惶惶的县铸造厂老师傅们中间悄悄流传。
一个知道了,就有第二个。
都是几十年的老哥们,家里等米下锅,谁不著急开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反正车间里也没多少活,跟班组长打个招呼,说家里有事,或者乾脆连招呼都省了—厂里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还好意思管工人出去找食吃
管理早已涣散,只要不公开撕破脸,不去外头说厂里的不是,厂领导也乐得清静,少几个人在眼前晃,还少几分焦虑。
於是,就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个带一个,两个带三个。
今天这个说“去亲戚家帮忙”,明天那个说“找点零工”。
目的地,都隱约指向十几里外的沿江镇。
起初是零星的,胆子大的。
后来,看到真有人揣著比厂里一个月工资还厚的“外快”回来,给孩子买了糖果,给老婆扯了块布,家里的饭桌见了荤腥,更多的人坐不住了。
手艺好的老师傅,在厂里是骨干,在家里是顶樑柱,眼看著厂子没了指望,总不能一家人饿肚子。
翻砂的一把好手老李,熔炼上看火候极准的“王炉头”,专治铸件各种疑难杂症的“刘一摸”————这些在县铸造厂都算得上人物的老师傅们,开始隔三差五地“消失”半天一天。
他们骑著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穿过田野和土路,来到红星厂那並不起眼但炉火通明、机器轰响的厂区。
在这里,没有复杂的车间关係,没有开不完的扯皮会,只有堆成小山的砂型、奔腾的铁水和等著检验的成品。
陆为民、孙永贵他们给足了尊重和实在的报酬。
活多,钱现,手艺被看重。
这些在国营大厂里被僵化体制和沉闷气氛磨得有些麻木的老师傅,在这里,似乎又重新找到了“凭手艺吃饭”的尊严和快意。
他们不多话,来了就换衣服下车间,看砂型,调铁水,指点年轻工人,解决生產中的“拦路虎”。
往往一两个关键的提醒,就能让废品率降下来,让產品外观更光洁。
孙青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红星厂的生產,因著这二十多位“编外”高手的加入,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沉稳而深厚的內力。
產品的稳定性、一致性悄然提升,一些过去不敢接的复杂小件,也敢试著碰一碰了。
车间的老师傅和红星厂本厂的年轻工人混在一起,偶尔交流几句,手里不停,眼中却有了光那是手艺被认可、劳动被兑现的踏实感。
这一切,在县铸造厂家属大院和近乎停摆的车间里,是公开的秘密。
工人们心照不宣,班组长默许,车间主任装作不知,厂领导————在发薪日越来越难堪的沉默中,也只能选择性地失明。
毕竟,工人要吃饭,天经地义。厂子给不了,难道还不让人自己去找
但红星厂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更是要说好时间。
这样也方便记工时。
陆为民站在车间里,看著那些专注忙碌的陌生又熟悉的老师傅身影,心中一片清明。
县里和钱广发厂长还在为那八万块“保障金”和所谓的联合形式扯皮,端著早已不存在的架子。
殊不知,他们最宝贵的財富一—这些身怀绝技、养家餬口的老师傅们,正在用脚投票,用最朴实的方式,流向能让他们发挥价值、兑现劳动的地方。
联合主动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转移。
当对方赖以谈判的“技术力量”正在自发地、零散地“流失”和“变现”时,那份高傲的筹码,还剩多少分量
陆为民不著急,他甚至希望县里和钱厂长能再“坚持”得久一点。
时间,站在红星厂这边,站在炉火和订单这边,也站在这些用双手寻找生路和尊严的老师傅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