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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拉扯(2 / 2)

座谈的地点设在县政府小会议室,显出几分郑重,也透著体制內特有的距离感。

陆为民带著陈书记,如约而至。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除了居中主持的县工业局王局长,上次来过红星厂的那位胡副局长,县铸造厂的钱广发厂长和一位分管技术的副厂长也在。

最让陆为民目光微凝的,是坐在王局长旁边,正低头看著手里材料的市经委调研室主任吴升本。

吴升本察觉到他们进来,抬起头,微笑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並未多言,显然今天他的角色更多是观察和见证。

一番程式化的介绍和寒暄后,王局长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落实市里关於推动企业横向经济联合的指示精神,探討一下我们县铸造厂和红星厂,如何在新的政策指导下,加强协作,取长补短,共同发展。这是好事,也是新事,需要咱们双方敞开心扉,好好谈谈。陆厂长,你们红星厂是改革的先锋,有什么想法,儘管提。”

陆为民先简要介绍了红星厂近期的生產情况和在非標铸件、球墨铸铁方面的探索,语气平和。

“红星厂做的不错,是县里乡镇企业的榜样,对於协作有什么更具体的想法吗”王局长问道。

陆为民再次明確了之前的立场:“感谢县里的关心和王局长的安排。我们红星厂支持横向联合的政策方向,也愿意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与县铸造厂探索合作的可能。

我们的想法很具体,就是围绕实际生產需求,开展项目制协作。

比如,我们支付合理费用,使用县厂暂时閒置的检测设备或大型加工设备;

或者,在县厂订单饱满、產能不足时,由我们承接一部分外协铸件订单。我们希望合作是清晰的、权责对等的,有利於各自发挥优势。”

陆为民话音刚落,县铸造厂的钱广发厂长就接过了话头。

他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习惯性优越感的神情,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陆厂长的想法,很有乡镇企业敢想敢干的风格嘛。不过,联合合作,是严肃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国有资產的利用和技术输出。我们厂虽然暂时遇到一些困难,”他顿了顿,似乎不想过多承认困境。

“但设备是国家的,技术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工人老师傅的经验更是宝贵的財富。联合,不能光想著用我们的,也得考虑风险和保障。”

他看向王局长,又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吴升本,继续说道:“我们厂领导班子经过慎重研究,认为,为了保证联合的顺利进行,防止国有资產在协作中出现不必要的损耗或风险,红星厂方面,需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保障能力。

我们建议,红星厂预先向县铸造厂缴纳一笔技术协作与设备使用保障金”

,初步定为八万元。

这笔钱,主要是为了保证在协作期间,我方提供的设备得到妥善使用,技术指导能够有效落实,也是双方建立深度互信的一个基础。只要合作顺利,期满是可以退还的嘛。”

八万保障金!陈书记的眉头立刻拧紧了,看向陆为民。

陆为民面色不变,心里却冷笑。果然,还是变著法子的“押金”,名目更“正规”,数额看似比上次说的十万少了点,但本质没变。

县铸造厂这是既想从联合中得好处,又放不下身段,还想趁机捞一笔流动资金,缓解自身的窘迫。

他注意到,在钱广发说“暂时遇到一些困难”时,那位技术副厂长不易察觉地低了下头,而王局长则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叶沫。

陆为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向王局长,语气依旧平稳:“王局长,吴主任,关於联合的具体形式和经济关係,国务院36號文和市里的指导意见,都强调了自愿、平等、互利”的原则,提倡以经济合同方式明確各方的权利和义务。

我们设想的项目制协作,完全可以签订详细的合同,明確设备使用费用、折旧计算方式、技术諮询费用、以及可能產生损坏的赔偿责任。

用一份权责清晰的合同来规范,比预先收取一笔数额不小的保障金”,似乎更符合政策精神,也更有利於建立健康、可持续的合作关係。”

这是陆为民前两天专门查找的资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钱广发,继续说道:“而且,联合的目的是为了优势互补,盘活资源,共同创造效益。

如果一开始就设置一个比较高的资金门槛,可能会影响协作的儘快启动,也容易给外界造成以资代合”或者条件不对等”的印象,反而可能背离了联合的初衷,也不利於树立一个良好的试点榜样。

红星厂愿意在合作中支付合理的、市场化的费用,但我们认为,预先支付大额保障金的方式,值得商榷。”

陆为民的话,句句在理,引用了政策文件,点明了关键原则,也暗示了对方可能存在的“不当”动机。

但语气始终保持著就事论事的冷静,没有直接点破县铸造厂濒临断炊的尷尬——儘管他心里非常清楚,对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提出这种不合理要求,正是因为“一半车间生產停滯,工资都快开不出来了”的巨大压力。

他知道,但不能说破,说破就是撕破脸,就把事情从“谈合作”变成了“揭短处”,对谁都没好处,尤其不利於他后续掌握主动。

王局长有些沉吟,看向吴升本:“吴主任,您看————”

吴升本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脸上露出温和但官方的笑容:“我今天主要是来学习,了解基层在落实横向联合政策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和鲜活思路。陆厂长的意见,我觉得很有参考价值。

联合嘛,形式可以多样,但核心还是要落到促进生產、提高效益上。具体怎么操作,保障措施如何设定,还需要你们双方本著务实的態度,继续深入沟通。

市里的精神是鼓励探索,不搞一刀切”,但前提是要符合改革的方向,真正有利於企业发展。”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支持县铸造厂收取保障金的要求,也没有明確否定,但强调“务实”和“符合改革方向”,无形中给了陆为民观点一定的背书,同时也把皮球踢回给了谈判双方。

钱广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想说什么,王局长抬手制止了他:“吴主任说得对,具体细节还需要双方继续磋商。今天主要是开个碰头会,统一一下思想。

联合是市里倡导的大方向,我们县里坚决支持。

具体怎么联,联到什么程度,既要积极,也要稳妥。这样吧,你们两家回去再具体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更切合实际、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有了进展,我们再议。”

会议在一种略显凝滯但並不算彻底破裂的气氛中结束。

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但也没有关上大门。

回去的路上,陈书记还有些气闷:“八万!他们可真敢开口!这哪是联合,这是想吸咱们的血!”

陆为民却显得很平静:“陈叔,別生气。他们越是提这种不合理要求,越是说明他们没底气,心里慌。咱们越不能急。

吴主任今天的態度您也看到了,他没支持他们,这就是信號。联合这件事,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他们可以拖,我们可以等。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望著车窗外飞驰的田野,缓缓说道:“他们上个月的工资就没有全发,等工人有意见了,等县里真的著急上火了,他们会再来找我们的。

而且,到时候的条件,可能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把咱们的炉火烧得更旺,把咱们的钱包挣得更鼓。实力,才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车窗外,秋意已浓,但陆为民心中,一片澄明。

这场与旧体制惯性的拉扯,才刚刚开始,而他,有耐心也有信心,等到对方真正放下身段、拿出诚意的那一天。

红星厂的炉火,就是他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