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比来时慢得多。二十多个俘虏,大部分被反绑双手,用一根长绳串着,走得跌跌撞撞。妇孺们体力弱,走走歇歇,一天只能走二十里。阿木的左腿在第三天早上彻底罢工了——断面处的溃烂扩大,脓血渗出绷带,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他咬着牙,没吭声,但脸色白得像纸。
小王看不下去了。
“阿木哥,你骑马吧。”他说。
队伍里只有一匹马,是从掠夺者营地缴获的,瘦得皮包骨,走路都打晃。阿木看了一眼那匹马,摇头。
“让它驮物资。我还能走。”
“可是你的腿——”
“死不了。”
小王没再劝,只是和大山轮流扶着他走。
第三天傍晚,终于看到了营地的轮廓。
了望塔上的守卫远远看见他们,吹响了号角——用牛角做的,声音低沉悠长。营地里立刻有了动静,人影晃动,有人朝这边跑过来。
红蝎和赵磐走在最前面。
看见阿木那副模样,红蝎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说什么,只是指挥人接手俘虏和妇孺。赵磐则直接走到阿木面前,蹲下,掀开他的裤腿。
绷带已经被脓血浸透,散发着腐败的气味。赵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婆!”他扭头喊。
陈婆小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抬进去!马上!”
阿木被抬进医疗室——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木屋,里面有几张病床,几个药柜。陈婆让人烧水,准备工具,然后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赵磐帮忙。
她剪开绷带。
伤口暴露出来。断面处的皮肤已经溃烂了一大片,边缘发黑,中心是黄绿色的脓液,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正在腐烂的肌肉。更糟的是,溃烂的范围在往上蔓延,已经接近大腿根部。
“感染太深了。”陈婆说,“得把坏死的肉全部刮掉。”
“刮吧。”阿木说,声音很平静。
陈婆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拿起手术刀——是用一把旧匕首改的,在酒精灯上烧红,冷却。
“赵磐,按住他。”
赵磐按住阿木的肩膀和右腿。
第一刀下去,阿木身体猛地一僵。刀刃刮过腐肉,发出轻微的、像刮鱼鳞一样的声音。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咬住塞在嘴里的木棍,牙齿深深陷进木头里。
陈婆的动作很快,很准。她一点一点刮掉坏死的组织,露出底下相对健康的肌肉。脓血不断涌出,她用纱布擦掉,继续刮。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阿木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木棍被他咬断了,嘴里全是木头渣子和血。但他一声没吭。
刮完后,陈婆用盐水冲洗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
“接下来三天,你不能下床。”她说,“伤口必须保持干燥,每天换药。如果再感染,这条腿……剩下的这条腿,也保不住。”
阿木点头。
陈婆收拾好东西,出去了。赵磐留下,坐在床边。
“疼吗?”他问。
“疼。”阿木老实说。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
“叫了就不疼了吗?”
赵磐被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表现很好。红蝎很满意。”
“那些俘虏和妇孺……”
“红蝎会安排。俘虏送去劳动营,妇孺会分散到各家。你不用担心。”
阿木闭上眼睛。
“我睡了。”
“嗯。”
赵磐给他盖好被子,吹灭油灯,轻轻带上门。
屋里一片黑暗。
阿木躺在那里,听着外面隐约的人声。左腿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像有火在烧。但他太累了,累得连疼痛都挡不住睡意。
他睡着了。
---
阿木在床上躺了五天。
陈婆每天来给他换药,伤口在慢慢愈合,但速度很慢。新生的肉芽组织很脆弱,稍微一动就可能裂开。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六天,红蝎来看他。
她带来了一些消息。
“俘虏审过了。”红蝎说,“他们确实是附近最活跃的一伙掠夺者,但规模不大,也没什么背景。铁砧那边很高兴,说以后商队安全多了。”
阿木点头。
“妇孺已经安顿好了。女人们会干活,孩子们也开始跟着识字班上课。”红蝎顿了顿,“你做得好。”
“应该的。”
红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阿木,你长大了。”她说,“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了。”
阿木没说话。
“但你也得学会保护自己。”红蝎继续说,“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这个营地的一部分,是我们的一部分。你得好好活着。”
“我知道。”
“知道就好。”红蝎站起来,“再休息几天。伤好了,有新的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冬天快来了。”红蝎说,“我们得储备足够的食物和燃料。你去负责北边山区的狩猎队。”
狩猎。
阿木心里一动。他已经很久没打猎了。小时候跟赵磐学过,后来在废墟里求生,也靠打猎填饱过肚子。但用假腿打猎……
“我能行吗?”他问。
“你不行谁行?”红蝎说,“你熟悉地形,熟悉动物习性。而且,狩猎队需要个稳得住的人带队。”
“好。”
红蝎走了。
阿木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北边山区他熟悉。那里有鹿,有野猪,有兔子。但冬天动物少,活动范围也小,不好找。而且,山区地形复杂,积雪后更难走。
他得提前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阿木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已经可以坐起来工作。他让小王找来纸笔,开始画地图,标注可能的狩猎区域,规划路线。他还列了一张装备清单:绳索,陷阱,弓箭,保暖衣物,干粮,药品。
陈婆看他这么折腾,摇头叹气,但没拦着。
第十天,阿木能下床了。
左腿的伤口基本愈合,新生的皮肤还很嫩,但至少不流脓了。陈婆给他换了一种更柔软的绷带,又调整了假腿的托垫,加了更多的软垫。
“慢慢来。”陈婆说,“别逞强。”
“嗯。”
阿木重新穿上假腿。
这次感觉好多了。托垫柔软,压力分散,走路时没那么疼。虽然还是僵硬,但至少能走。
他开始为狩猎队做准备。
队员是红蝎挑的:小王,大山,阿强,还有另外五个有经验的猎人。一共八个人,加上阿木,九个。
装备一件件凑齐:弓箭是营地里最好的,箭镞是新磨的;陷阱是用铁丝和木板自制的,轻便易携带;保暖衣物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皮袄,虽然破,但能御寒。
他们还带了一顶小帐篷——其实是一块大油布,能临时搭个遮蔽所;一口小铁锅,能烧水煮肉;还有一小袋盐和一些简单的调料。
出发前一天晚上,阿木召集队员开会。
“这次去北边山区,目标是尽可能多的猎物。鹿最好,野猪也行,兔子也可以。但安全第一。山区地形复杂,可能有野兽,也可能有……别的危险。”
“别的危险?”小王问。
“掠夺者,或者……灰隼的人。”阿木说,“虽然概率不大,但不能不防。”
队员们脸色严肃起来。
“我们分成两组。”阿木继续,“我、小王、大山一组,阿强带另外五个人一组。分开行动,覆盖更大区域。每天晚上在预定地点汇合,分享收获,调整计划。”
他摊开地图。
“这里是我们的营地。往北走三十里,进入山区。第一个汇合点在这里,山谷入口。第二天在这里,山腰平台。第三天在这里,雪线附近。我们在山区活动五天,然后返回。”
“雪线?”阿强皱眉,“那么高,动物少,而且冷。”
“但竞争也少。”阿木说,“低处的猎物可能已经被别的猎人打光了。雪线附近虽然冷,但可能有鹿群避风。”
队员们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阿木问。
“如果遇到灰隼的人呢?”一个年轻猎人问。
“躲。”阿木说,“我们的任务是打猎,不是打仗。但如果躲不掉……优先撤退,保护自己。”
“明白。”
散会后,阿木回到房间。
赵磐在等他。
“都安排好了?”
“嗯。”
赵磐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陈婆做的药膏,治冻疮的。还有一点人参片,累了含一片,提神。”
阿木接过,揣进怀里。
“谢谢。”
“活着回来。”赵磐说。
“一定。”
---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出发了。
天气很好,晴,但有风。气温很低,呵气成霜。队员们穿着皮袄,背着沉重的背包,步伐稳健。阿木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这次他决定用拐杖,山区地形复杂,假腿不方便。
出营地时,很多人来送行。
红蝎给了阿木一个拥抱,很短,但用力。
陈婆又检查了一遍他的绷带,叮嘱他每天要换药。
赵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
“阿木哥哥,给我们带鹿角回来!”
“我要兔皮帽子!”
“我要野猪牙!”
阿木一一答应。
队伍离开营地,朝北行进。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是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但越往北,地势越陡,植被也从灌木变成了稀疏的针叶林。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很滑。阿木的拐杖经常戳空,有几次差点摔倒。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吃干粮。
干粮是玉米饼和肉干,很硬,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阿木的胃口不好,只吃了半块饼。
“阿木哥,你的腿怎么样?”小王问。
“还行。”阿木说,“下午进山,你和大山在前面探路,注意陷阱痕迹。”
“明白。”
下午,他们进入真正的山区。
路变得难走起来。山坡陡峭,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阿木的拐杖在石头上打滑,他不得不经常用手抓住旁边的树枝或岩石,才能保持平衡。左腿的断面在剧烈运动中又开始疼,但他没停。
第一天收获不大。只抓到了两只兔子,设的几个陷阱也都没动静。
晚上,他们在山谷入口扎营。
帐篷搭起来,其实就是在两棵树之间拉上油布,形成一个简易的遮蔽所。地上铺了干草和树叶,勉强能睡。阿强那组也回来了,只抓到了一只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