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已看清:新旧交替已成定局,新政大势,不可逆转。
人群之中,冯劫依旧立于御史之位,官职未动,分毫未迁。
可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翻江倒海。
他垂首静立,长睫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朝笏之上,绷得微微发白。
自明珠为安稷君、为太医令丞,再到今年十月初十正式册立为后,满朝文武,唯有他一人,数次立于大殿之上,以道统礼法为名,直言弹劾,公然反对女子干政、女子临朝、女子参预朝政。他以正统自居,以礼法为剑,直指女子涉政之危,数次与当初的安稷君如今的皇后、与陛下的心意正面相抗。
可今日,左右两相尽退,新政人马尽数上位,朝堂格局彻底重塑。
冯劫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正是陛下,与那位他屡次公然非议的皇后东方明珠。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一阵后怕翻涌上来。
从前种种直言、种种弹劾、种种坚持,此刻回想,竟如以卵击石、不知死活。
陛下未曾追责,未曾降罪,未曾削职,已是天恩浩荡。
他心中那点坚守的礼法道统,在帝王绝对的心意与不可逆转的朝局面前,轻如尘埃。
从前的锋芒,尽数化为今日的惶恐与收敛;
从前的执拗,尽数变成此刻的警醒与后怕。
他暗暗在心底立下决断:
从今往后,闭口不言宫闱,不议皇后,不碰明珠,只守御史本分,安稳度日。
冯家父子同朝显贵,能保全至今,已是万幸,再不可有半分意气之争。
诏书宣罢,谒者捧诏退下。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如金石:
“老臣荣养,不失功名;新锐登进,不辜才干。朝局有序,天下自安。”
他稍一停顿,目光落向太子扶苏。
扶苏立在班首,冠服端严,气度沉凝。
“太子扶苏,监国有年,明习政务,此后中枢任免、官吏考课,可与丞相共议,奏闻朕躬。”
一语既出,满朝皆明。
陛下这是明明白白,托国于太子。
百官齐齐躬身:
“臣等谨遵诏命!”
老臣得保全,新锐得进用,整座大殿肃静有序,无一人喧哗,无一人躁动。
有陛下在上,大秦朝堂,本就稳如泰山。
嬴政看着阶下井然朝班,眸中微现释然。
此前与太子深夜定策,今日一朝落地,老臣安、新人进、太子立、朝局稳。
他淡淡抬手:
“散朝。”
钟鼓重鸣,百官依次退去。
王绾、李斯缓步而行,卸去相位,余生归园,半生风雨,至此收梢。
蒙毅、冯去疾、李由、陈璋,周文正等人相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一份郑重。
冯劫走在班列之中,身姿依旧端肃,脚步却轻了几分。
他微微垂着眼,再不向殿中任何一处多余张望。
大秦,自此迈入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