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既散,麒麟殿的钟鼓之声渐远,可满朝文武心中的震荡,一时半刻仍难平息。
蒙毅、冯去疾先行移步,往宫内政事堂而去。
此地近于宫禁中枢,为丞相理政之所,数十年间,王绾与李斯在此批阅天下文牍,决断军国庶务,早已是百官心中政令源头。
王绾、李斯虽已卸相,衣冠依旧整肃。二人年事已高,宫中虽可行车,此番却只在近侍搀扶下缓步前往,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潦倒失意之态。
政事堂内早已陈设妥当,案几明净,印匣分列,御史与令史垂手侍立,只待交割礼成。
王绾先入。
他年登八十,须发如雪,进门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堂内陈设,似在与这半生相伴之地默默作别。昔日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昼夜不息的灯火、四方驰来的急件……一幕幕在心头掠过,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示意属吏捧出右丞相印绶,置于案上。
金印沉重,触手微凉,一如他数十载恪慎之心。
“自此以后,中枢政务,便托付二位新相了。”
声音平和,无喜无悲,只含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
交割文册一一清点,律令、户籍、钱粮、边事,分门别类,条理分明。王绾亲自翻阅,逐卷确认,一丝不苟,做完最后一桩身为丞相的本分。
事毕,他对着蒙毅、冯去疾微微颔首,再未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行至宫门,车驾方始等候。
上车之际,他回头望了一眼宫阙飞檐,目光平静,无留恋,亦无不甘。
八十载人生,功过荣辱,至此尽数交付山河岁月。今年这个年,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坐在自家府中,听爆竹声声,不问朝堂风雨。
李斯随后入内交割。
他七十五岁,身形尚健,眉宇间依旧带着当年制定律令时的干练严明。
左丞相印绶捧出之时,他指尖微顿,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半生执掌法度,一言可定生杀,一笔可改天下章程,如今将这权柄轻轻放下,心中并非全无失落。可一想到李由已擢卫尉,掌宫城宿卫,李氏安稳无虞,不必重蹈前世覆辙,那点怅惘便淡如云烟。
他将政事文卷、郡国图册、刑名条例逐一交割清楚,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尽显老臣风范。
“天下法度已立,二位谨守初心,慎行慎言,便是大秦之福。”
语毕,他亦躬身一礼,转身出堂。
阳光落在肩头,暖意微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