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血型,查了吗?”
排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血型?
这个词他听过。在军区医院里,给那些重伤员输血的时候,护士们总会念叨。
可是在这里,在这个连一卷干净纱布都快找不出来的废品站里,这个问题显得如此的……诡异。
仿佛是在问一个快饿死的人,晚饭想吃牛排还是龙虾。
“血……血型?”
打破死寂的,是孙卫国。
他像是被人从噩梦中掐醒,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问血型?!”他尖叫起来,那动静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
“你还想干什么?!你用这个……这个鬼东西切开他,你还要给他输血吗?!你从哪儿弄血?!抽我的吗?!还是抽这些战士的?!你是疯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孙卫国彻底崩溃了。
他指着姜晚手里的“电刀”,又指着那个躺在木板上昏迷不醒的战士,最后指向那个一脸愕然的排长。
“排长同志!你不能再让她胡闹下去了!这是谋杀!这是在拿我们人民子弟兵的生命开玩笑!我是医生!我以我的职业和人格担保,她下一步就是要杀人!”
他的话,终于让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们回过神来。
是啊。
孙主任才是正牌的医生。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刚刚露了一手神乎其技的“电切猪皮”,可那毕竟是猪皮。
现在,她要对人动手了。
士兵们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们看向姜晚,那份刚刚升起的敬畏,瞬间被浓重的怀疑和警惕所取代。
然而,姜晚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去看孙卫国那张因为激动而涨成猪肝色的脸。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排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仿佛孙卫国的咆哮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需要知道血型,是为了评估手术风险。如果有备用血源,我可以采取更激进的切除方案。如果没有,我就必须在手术中更加保守,尽一切可能避免触碰大血管。”
她的吐字清晰,逻辑分明。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射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没有备用血源……
更激进的切除方案……
更加保守……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令人心悸的专业性。
孙卫国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痛斥、怒骂、引经据典,全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听懂了。
而且,他妈的,她说得对。
这确实是任何一个外科医生在术前都必须评估的核心问题!
可正因为对,所以才更荒谬!
一个废品站的女工,一个黑五类的子女,她怎么会懂这些!这些知识,是他孙卫国在医学院里学了五年,又在手术台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才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排长也被镇住了。
他是一个军人,他或许不懂医学,但他懂逻辑,懂什么叫“战术预案”。
姜晚的话,在他听来,就是一套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作战计划”。
A方案,B方案。
有后援的情况下怎么打,没有后援的情况下怎么打。
清晰,冷静,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在内。
这种冷静,与孙卫国的歇斯底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排长的喉结再次滚动,他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不知道他的血型。”
他挥了挥手,一个机灵点的士兵立刻跑了过来。
“去!问问连部,通讯员!问问卫生队!就说我们这里有重伤员,急需确认血型!”
“是!”
士兵领命,转身就要跑。
“不必了。”
姜晚出言制止。
“等你们问回来,他早就因为失血过多休克死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止血钳”,那根连接着电瓶正极的铜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危险的弧线。
“就按没有血源的方案来。”
说完,她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已经彻底失神的孙卫国。
“医生。”
孙卫国一个激灵。
“你的手术服呢?”
孙卫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灰的白大褂。
“锅里是75%的医用酒精,你的手,伸进去,从手到胳膊肘,泡三十秒。然后,过来给我当助手。”
命令。
不容置疑的命令。
孙卫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她在命令我?
她让一个正规医院的主任医师,去泡开水锅?
然后,给她当助手?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辱感,混合着荒诞的恐惧,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你……你让我……”
“你有两个选择。”姜晚打断了他。
“一,按我说的做,我们一起救他。二,你站到一边去,别妨碍我救他。”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哦,对了,那口锅里的不是开水,是我刚刚分馏提纯出来的酒精,沸点79摄氏度,烫不死人。”
“轰——!”
孙卫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炸得粉碎。
分馏……
她管刚才那种简陋到可笑的加热方式,叫分馏?
她怎么知道酒精的沸点是79度?
这个数字,为什么会从一个女工的嘴里说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姜晚,仿佛想从她那张过分年轻和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他感到彻骨寒冷的平静。
“星火:宿主,友情提示,根据我的数据库,人体皮肤在接触70摄氏度液体时,一秒钟即可造成深度烫伤。”
姜晚的内心毫无波澜。
“我当然知道。吓唬他的。不给他上点强度,这老古董能乖乖听话?”
排长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牙一咬,心一横。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要么这个战士死在这里。
要么,他就赌一把,信这个邪门到家的女人!
“孙主任!”排长猛地低喝一声,“现在是紧急情况!救人是第一位的!请你配合这位……这位女同志的工作!”
他最终,还是没敢直接说出“听她指挥”这四个字,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是命令!
孙卫国浑身一颤,他看着排长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士兵们投来的、混杂着催促和压力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牵线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到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铁锅前。
锅里浑浊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酒气和一股怪异的铁锈味。
他闭上眼,咬着牙,把自己的双手,猛地插了进去。
“嘶——!”
一股灼热感瞬间传来!
但,确实没有想象中那种被开水煮熟的剧痛。
很烫,但能忍受。
她……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个认知,比滚烫的酒精更让孙卫国感到战栗。
三十秒,像是三十年一样漫长。
孙卫国抽出双手,他的两条小臂已经一片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