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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人生的遗憾(2 / 2)

“呵,”楚子航可能会在此时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或许是嗤笑,或许是别的什么。然后恺撒就会立刻把矛头转向他,用那种混合着挑衅和优越感的语调说:“不像某个家伙,大概童年就只有剑道和补习班吧?真是个没有童年的可怜家伙。而我不一样。”

而楚子航,大概只会用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看他一眼,懒得反驳,或者用更简洁有力的方式回击。然后,这两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家伙,可能会在某种奇怪的默契下,暂时“和解”,甚至会史无前例地愿意站到同一条战线,成为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这大概就是男人之间……该死的友谊吧。”路明非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有点羡慕。

思绪继续飘飞,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滑向更久远、更晦暗的记忆角落。“要是自己小时候有几千块钱……”他默默地想着,“那样就不用愁着每天去网吧的钱了啊……”那点微薄的零花钱,要精打细算,才能在周末去网吧痛快地玩上几个小时。如果有几千块,不,哪怕只有几百块,他大概就能“快乐的像个小皇帝”了吧?至少,在虚拟的世界里,可以短暂地忘记现实的一切。

“说起来,自己好像也想买过PS2……”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带着陈年的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是的,他也想过的。在无数个看着别人讨论游戏、自己只能默默走开的午后,在无数个眼巴巴望着橱窗里游戏机海报的瞬间。他甚至“傻傻的攒了三年的钱”,从牙缝里省,从早点钱里扣,从任何可能的地方一点点抠出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就差100块啊……”就差最后一百块,他就能去二手市场,把那台梦寐以求的、或许已经有些陈旧的PS2抱回家了。

可是……“可有一次他把叔叔那块值钱的梅花表碰到了地下,表被摔停了。”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冰冷而浑浊的污水涌了出来。那是个慌乱的下午,他不小心碰掉了叔叔珍视的手表。表停了。路鸣泽,他的堂弟,像发现了猎物的鬣狗,立刻凑了上来,带着威胁的、得意的笑容:“要是让妈知道了,你猜你会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呢?在婶婶的咆哮和叔叔失望的眼神里,他只会更加无地自容,更加像个多余的累赘。于是,“路明非决定出钱买平安。”用他攒了整整三年、只差一百块就能实现一个微小梦想的钱。九百块,厚厚的一沓,带着他体温和无数次期盼的零钱,全部给了路鸣泽。

“路鸣泽买了两台情侣MP3,送了一台给他心仪的女生。”路明非记得,后来他看到路鸣泽拿着那对漂亮的银色MP3,在同学面前炫耀。其中一个,送给了班里最漂亮的女孩。路鸣泽的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而他,路明非,什么也没有。没有PS2,没有MP3,没有游戏,没有音乐,只有空荡荡的口袋,和一颗在无人角落慢慢冷掉的心。

“那是他攒了三年的钱,只差一百块就能买一台二手PS2了……”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路明非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远处的街道上,数百名黑道分子在蜘蛛切的威慑下如同泥塑木雕。近处,玩具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关于热血、关于暗恋、关于少年幼稚的坚持和大人世界残酷又带点好笑的规则。

而他,路明非,蹲在东京冰冷潮湿的雨夜阴影中,像一个幽灵,旁观着这一切。脑海里翻腾的,却是很多年前,中国一个小城里,一个衰小孩攒了三年、最终为了一块摔停的表而拱手送人的九百块钱,和那台永远差一百块的、二手PS2。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断了雨声的单调和脑海中那些陈年旧事的回响。路明非愣了一下,掏出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苏晓樯”。冰冷的雨水似乎在这一刻都远离了伞下的小小空间。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还带着一点没完全从回忆中抽离的恍惚。

电话那头传来苏晓樯清脆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声音:“喂,怎么了?”她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点点不对劲。

“在忙吗?”她问。

路明非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瓢泼大雨,对峙的黑道,森严的蜘蛛切,远处玩具店模糊的灯光,以及自己藏身的、冰冷潮湿的阴影。忙吗?似乎是在忙,忙着在昔日同伴面前伪装,忙着在东京的黑夜中独行。但他对着话筒,只是用平静的、甚至带上了点轻松的语气说:“没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真没事啊?”苏晓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最细微的变化,哪怕隔着电话线。

“嗯,真没事了。”路明非重复道,这次语气更确定了些。那些关于PS2、关于九百块钱、关于童年卑微渴望的冰冷潮水,似乎被这个电话带来的暖意逼退了几分。

“那来陪我玩嘛!”苏晓樯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亲昵,“绘梨衣都想你了。哦,对了,记得带泡面,她吵着闹着要吃,我也不能出去帮她买。”理由找得理直气壮,仿佛路明非就是她们的专属跑腿和玩伴。

“嗯……玩什么啊?”路明非顺着她的话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冰冷的雨夜,东京街头血腥的阴影,似乎都被这通寻常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电话隔开了。

“你忘了?你去年生日我给你买的PS5啊,我带过来了。这边插槽很多的,我们三个人,刚好可以玩黑夜*临。”苏晓樯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快夸我贴心”的小得意。她还记得他喜欢打游戏,记得给他买生日礼物,甚至把游戏机都带到了日本。

黑夜*临。三个人。PS5。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路明非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温暖的室内,柔软的沙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柄的震动,还有身边人因为游戏胜负而发出的惊呼或欢笑。这幅画面,与他刚刚回忆中那个攒了三年钱只为买一台二手PS2、最终却一无所获的衰小孩,形成了尖锐到令人恍惚的对比。

“嗯……我记得某人因为上次打不过夜王,气的又哭又闹,呜呜呜呜,好可怜啊。”他下意识地接话,用上了他们之间熟悉的调侃语气。他想起了以前一起打游戏时,苏晓樯有时候急了会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演的,为了耍赖。

“嘿!你知道的,孕妇情绪不好控制的!”苏晓樯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地“警告”,甚至搬出了“孕妇”这个尚不显怀但已被她用了无数次的“特权”。

路明非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微微扬起下巴、一脸“你敢不让我你就完了”的表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过雨幕,带着真实的温度:“行,行。泡面要什么口味啊?”

“all!”苏晓樯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她一贯的、属于小天女的豪迈作风全都要。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路明非缓缓放下手机,握在还有些湿润的掌心。他依然蹲在阴影里,面前是肃杀的黑道对峙,冰冷的蜘蛛切,和无穷无尽的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刚才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拖回那个灰暗冰冷过去的悲伤和衰气……在苏晓樯那通咋咋呼呼、充满了琐碎要求和温暖蛮横的电话之后,突然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起来。

就像做了一个漫长而潮湿的噩梦,醒来时,发现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脸上,身边是爱人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真的不是那样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会记得他喜欢打游戏,会给他买最新的游戏机,会理所当然地叫他一起去玩,会理直气壮地让他带泡面,会在他可能情绪低落的时候,把他拉回“现在”。

原来,真的会有人关心他是不是“在忙”,是不是“没事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他自己都几乎快要忘记的时候,用一种近乎霸道和宠溺的方式,帮他补齐那些年少时卑微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遗憾。不是PS2,是PS5。不是一个人偷偷玩,是三个人一起。不是为了跟谁斗气,只是单纯的,“来陪我玩嘛”。

那九百块钱的遗憾,那台永远差一百块的二手PS2,那个在叔叔家小心翼翼、无人问津的衰小孩……仿佛被时光这只温柔又无情的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推到了很远很远的身后。它们依然存在,是记忆里无法抹去的刻痕,但再也不能定义现在的路明非,再也不能将冰冷的潮水灌满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