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实是,考了三次,连个秀才都没中。
他记得最后一次落榜那天,赵明远站在院子里,低着头说:“爹,我不想考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不考?不考你干什么?打算盘?站柜台?当个布庄伙计?”
赵明远说:“我想去科学院。”
他愣住了:“科学院?那是什么地方?”
赵明远说:“学格物的。萧国公办的。”
他当时差点一巴掌扇过去。
学格物?那不就是学那些奇技淫巧?跟那些木匠铁匠混在一起?那跟当个工匠有什么区别?
可赵明远还是去了。
他拦不住。
走了就走了吧。他想。反正还有个闺女,以后指望闺女养老。
可没想到……
老秀才又看了一眼报纸。
“……百折不挠……开花弹……毙敌无算……赏银百两……”
他忽然叹了口气。
如果当年他有这般劲头,只怕早已做官了吧。
可他当年没有。
他考了一辈子,考到头发白了,还是个老秀才。
门被敲响了。
“赵先生!赵先生在家吗?”
老秀才站起身,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群人。有邻居,有街坊,还有一个穿着花衣裳、涂脂抹粉的妇人——那是附近几条街最有名的媒婆,姓周,人称周大娘。
“你们这是……”老秀才愣住了。
周大娘笑得跟朵花似的:“赵先生,您儿子在家吗?”
老秀才说:“不在。你找他干嘛?”
周大娘捂着嘴,娇羞地一拍老秀才:“哎呀,赵先生,您有福了!您儿子现在是大名人,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临街老张家的丫头,相上您儿子了,托我来说媒!”
老秀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说媒?”
周大娘说:“对啊!您儿子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老张家的丫头,您见过的,水灵灵的,屁股大,好生养。配您儿子,正好!”
旁边的邻居们纷纷帮腔:
“对啊对啊,赵先生,您儿子现在出息了,得赶紧把亲事定下来!”
“老张家条件不错,门当户对!”
“您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商量商量!”
老秀才被吵得脑仁疼,摆摆手:“等等等等,我儿子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再说。”
周大娘说:“那他啥时候回来?”
老秀才说:“不知道。”
周大娘眼睛一转:“那我们先等着。您可得替您儿子多上心,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才散去。
老秀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忽然笑了。
笑得很复杂。
以前他求爷爷告奶奶,托人给儿子说亲,人家一听是个穷读书人,连面都不愿见。
现在倒好,媒婆自己上门了。
他走回桌边,又看了一眼那张报纸。
报纸上,他儿子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有些骄傲。
不是因为他儿子得了赏银,当了名人。
是因为那一句“百折不挠”。
一百多次失败,炮管炸裂,几近丧命,还接着干。
他当年如果有这股劲头……
算了,不想了。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茶是凉的,但他心里热乎。
傍晚,赵明远站在巷子口,深吸一口气。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独轮车。墙上的青苔还是那么多,地上的坑洼还是那么深。
他紧了紧手里的钱袋子。
袋子沉甸甸的,装着朝廷赏赐的银子,还有学院给的奖金。一百多两,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离家那天,他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他想起这些年,偶尔回来一趟,他爹也是那副表情,不说话,不看他,就当没这个人。
他想起那次他爹生病,他回来照顾了三天,他爹愣是没跟他说一句话。
父子俩就这么僵着,僵了一年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那样,杂草丛生,墙角堆着破烂。堂屋里亮着灯,他爹坐在桌前,正在吃饭。
一碗红薯,一碗咸菜。
身上穿着那件破儒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补丁摞补丁。
赵明远嗓子发紧。
他站在门口,轻声道:“爹,我回来了。”
赵老秀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饭吧,锅里有。”
赵明远点点头,走进屋,在他爹对面坐下。
他把钱袋子放在桌上,往他爹面前推了推:
“爹,这是学院给的奖金,还有朝廷的赏赐。一百多两。您拿着。”
赵老秀才盯着那个钱袋子,筷子停在半空。
赵明远说:“我现在在科学院有工钱,花不了多少钱。以后您就等着享福吧。”
赵老秀才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拿起钱袋子,掂了掂。
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儿子瘦了,但精神了。眼睛亮亮的,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坐在灯下背书,背得眼泪汪汪。他拿着戒尺在旁边守着,背错一个字就打一下手心。
那时候他想,这孩子,将来一定能光宗耀祖。
后来他失望了。
可现在……
他把钱袋子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赵明远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老秀才忽然说:
“那报纸,我看了。”
赵明远愣了愣。
赵老秀才说:“一百多次失败,炮管炸裂,差点没命。你怎么不说?”
赵明远低下头:“怕您担心。”
赵老秀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娘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没照顾好。”
赵明远抬头:“爹……”
赵老秀才摆摆手:“我知道,我逼你读书,逼你考功名,逼得你差点不认我这个爹。我那时候想,读书是正道,别的都是歪门邪道。”
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只有读书才是正道。你选的那条路,也能走通。”
他看着儿子:“你比我强。”
赵明远眼眶红了:“爹……”
赵老秀才说:“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明远点点头,盛了一碗红薯,就着咸菜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
“爹,明天我带您去买几身新衣裳。您这身,该换了。”
赵老秀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儒服,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
“行。”
赵明远笑了。
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听见他爹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