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忙道:“主公,龄石他不是这个意思。”
李徽冷声喝道:“哦?那他是什么意思?我不过陈述事实,朱龄石便无法接受了,这不是骄纵是什么?李荣,你又是如何想的?没有二十万大军,你认为凭五万兵马能够破城,且保证敌人不会出城流窜,造成严重的后果么?”
李荣想了想道:“主公,末将没有把握能做到,但末将定会全力以赴,哪怕是死,也要竭力为之。”
李徽道:“哪怕是死?你的命比大局重要么?你战死沙场博得英名,可长安城攻不下,坏的是大局。你的死成就了你个人之名而误了大局,这便是你打的主意?”
“这……这……主公,我没有这么想。主公误会了。”李荣面红耳赤连忙结结巴巴的道。
苻朗越听越是不对劲,今日主公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言语刻薄的很。李荣和朱龄石好歹是大将军,刚刚还表彰嘉奖,怎地现在却处处刁难讽刺,抓住他们话便毫不留情的奚落。这可不是李徽的作风。
“还有谁自认为五万兵马便可足够攻下长安的?都出来说说看。”李徽沉声道。
众将已经见证了李徽对待朱龄石和李荣的态度,这二人乃是东府军中的天骄人物,都被主公当众训斥,没有给丝毫的颜面,其他人还如何敢开口。
但李徽没有放过他们,见众人都不说话,沉声道:“怎么?之前一个个群情激动,认为长安是你们的囊中之物。现在又都成了哑巴了?又都认为五万兵马不足以攻下长安了?这便是我东府军的骨干么?可真叫人失望啊。”
众人汗颜无地,一个个低着头红着脸默不作声。
苻朗咳嗽一声,起身来到李徽面前,低声道:“主公,你今日是何意啊?今日来战前商议攻城之策之会,主公若觉得诸位将军哪里不妥,可以明言。何必这般?”
李徽皱眉道:“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他们之前觉得敌人不堪一击,个个信心满满。我不过说了实情,他们便个个不说话了。怎是我的不是了?我东府军将领何时需要哄着惯着行事了?何时变得如此骄傲自大了?听不得逆耳之言?”
苻朗听到骄傲自大四个字,心中一动,似乎明白李徽今日为何如此了。这或许是李徽看到了军中将领们的骄傲的心思,从而故意对他们进行打压和训斥。骄兵必败,在重大战事之前,轻敌骄纵是何等的可怕。
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大小战斗,一连串的胜利之后,东府军将领们似乎确实滋生了骄傲自大的心性,变得盲目自信了。李徽敏锐的察觉了这一点,所以今日才有这一出。
“既然你们不说话,那便我来说。诸位,我东府军西进之初,在出兵路线的选择上曾经有过一番争议。当时我力排众议,选择了从崤函道直进。此举固然是极大的冒险,但我之所以如此,便是要向世人证明我东府军无敌于天下,任何所谓的不可能的险途都无法阻挡我们。崤函道便是天道,我们走过来了,便是证明我东府军做的事顺应了天道。八个月来,我东府军完成了创举,历经多次险恶局面,都一一的化解了。如今才走到了今日这最后一步。其中艰辛和血泪,不用我赘言,诸位自知。”
李徽环视众人,缓缓在他们身边踱步走过。
“过去八个月里,我东府军将士血洒战场,阵亡捐躯者多达两万四千八百九十七人。如此多大好的男儿阵亡于此,令人痛心疾首。伤者更是高达六七万。有的人伤了十几次,养好了伤又上战场,从不畏惧生死。回首我东府军建军以来之路,诸位恐怕没人记得我东府军将士阵亡了多少人吧。我记得。从建军之初到如今,我东府军阵亡之数高达八万四千七百余。伤残者不计其数。这便是血淋淋的现实,这也是我们的来时之路。”
李徽走到大帐门口,帐外寒气袭人,冬阳照着皑皑的白雪,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所有大帐之中的人都静静的听着李徽的话。他们没想到李徽将东府军阵亡的数字全部记在心里。也没想到,十几年来东府军居然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日常训练之中,还是在救灾抢险开山筑路这些事情上,东府军将士一直在付出生命的代价,完成各种任务,死伤了如此多的人,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我和诸位说这些,只是提醒你们。我们能有今日,我东府军能有今日之威,在座的诸位能有今日的成就,靠的不完全是你们自已。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所有人都得益于他人的托举和牺牲。这斑斑血路便是我们的来时之路,要时刻谨记这一点。否则,你们会迷失自已,会骄矜自大目中无人,会忘了你们来时之路。骄兵必败,自大必亡。尔等必须牢记这一点,否则败亡就在眼前。”
众将听了这话,心中若有所思。朱龄石脸上发烧,他此刻才意识到为何适才主公对自已那般严厉,不给他半点面子。那是因为自已生了骄矜之心。主公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出言警醒。
“此番攻长安,乃是收复关中的最后关头,需要的是更加谨慎务实的态度和必胜的决心。我之前说了城中那些情形,便是要提醒你们正视对手,不可生出轻敌自大之心。特别是在眼下兵力敌强我弱,地利有利于敌,天气也对我们不利的情形下。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尔等还妄言优势在我们。此非自大又是什么?可见这八个月的战斗固然让我东府军将士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和锻炼,但也确实让你们看不清自已,生出了盲目自大之心。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也是极为危险的。尔等若还是不能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那便太令人失望了。”
李徽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言语清晰有力。众将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今日主公为何如此反常了。
周澈起身拱手道:“多谢主公提醒,我实在惭愧之极。确实,我也生了骄矜自大之心,只是连我自已都没有察觉。我只道东府军已经天下无敌,我等已经掌控局面,却不料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是在失败的边缘了。”
朱龄石上前叩拜道:“主公教诲,龄石感激不尽。之前所言,羞愧之极,还望主公降罪。龄石有今日,乃是将士血肉性命所得,居然生出自大之心,实在愧对阵亡的将士们的英灵。”
众人纷纷叩拜,口呼惭愧。
李徽转过身来,摆手道:“都起来吧,能明白就好。还不算晚。我们都一样,都需要时刻提醒自已一些事情。圣人云吾日三省吾身,便是时刻反省自已。唯有如此,我们自身的修养和内在的素质便会提高,这才配的上我们所拥有的地位和名望。德要配位,便也是这个道理。”
众人齐声道:“多谢主公教诲!”
李徽回身落座于军案之后,让众人也都坐下。之后微笑道:“回到攻城之事上来。此番攻长安,绝非唾手可得之事。尤其是在我们兵马不足的情形之下,绝对是一场苦战。此前我说的二十万兵马之说绝非细言,而是根据眼前的局面推算的最优兵力。当然,我们没有那么多兵马,现实也无法让我们集结二十万兵马前来。所以,我们要付出的便是更细致的攻城计划,更详尽多样的攻城方略和危急情形下的预案。要将此次攻城视为和当日进军崤函道一样的一次顺应天道的行动,要以啃骨头的态度来慎重对待。既不能轻敌大意,更不能沮丧颓废。”
朱龄石脸上一红,赶忙以手掩面。
李徽继续道:“当然,以目前的五万余兵力攻城力量不足。故而,我已和元达商议过了,不日抽调老兵一万前来增援。子龙率一万五千水军也在路上,不日便将到来。届时,我攻城兵马将增加到近八万人。八万大军攻城,便有些把握了。攻城谋略,我也有所谋划,现在便正式和诸位商议方略。”
众人齐齐拱手道:“主公明鉴,我等愿闻其详。”
当下李徽将自已思量的攻城方略详细说出,众将一边听一边热烈的讨论,完善方略。这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才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