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副本。
清风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视野从一片光怪陆离的扭曲与黑暗中逐渐稳定、清晰。传送带来的轻微晕眩感如潮水般退去,脚底重新传来踏实的触感——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某种坚硬、粗糙、带着明显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
眼前的一切十分的幽暗,没有光亮。
准确的说,也不是没有光亮,而是和外面的世界对比起来,这里面比较阴暗。
所以才会显得没有光亮。
这里似乎正处于某种永恒的黄昏,或者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光线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被一层厚重的、灰蒙蒙的雾霭所过滤、稀释,变得微弱而弥散。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仿佛灰尘般的黑色微粒,在仅存的光线中缓缓沉浮,更添几分压抑。能见度不高,大约只能看清周围五十米内的景物,再远就只剩下模糊的、扭曲的轮廓,以及更深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空气是冰冷而凝滞的,带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最明显的是浓郁的霉味和灰尘味,像是封闭了数百年的地窖被突然打开;接着是木头、布料、皮革等有机物长期腐烂后产生的酸腐气息;在这之下,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或者是铁锈味?难以分辨,但那味道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呼吸时,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很高,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仿佛能透过衣物,直接渗入皮肤,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耳边寂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声音。只有自己心跳的“砰砰”声,以及呼吸时轻微的气流声,在这种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而此时的清风也是看清楚周围的一切。
这里就是一个废弃的村子,和他进入副本前看到的那个村庄废墟的轮廓很像,但细节上要“完整”得多。副本似乎将那个被彻底摧毁的村庄,以某种“时间定格”或者“记忆投影”的方式重现了出来,定格在了它刚刚被毁灭不久、尚未完全坍塌的那个时刻。
脚下是一条勉强能看出是道路的痕迹,铺路的石板破碎不堪,缝隙里长满了深黑色的、像是苔藓又像是霉菌的植物,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令人恶心的弹性。道路两旁,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十栋房屋。
看的出来,这些房屋曾经应该是用粗糙但坚固的石块和木材搭建的,有着典型的乡村民居风格:低矮的坡顶,小小的窗户,用泥巴和稻草混合抹平的墙壁。但现在,它们全都破败不堪。许多房子的屋顶塌陷了大半,露出里面断裂的、焦黑的房梁;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裂缝,有些裂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手,透过裂缝能看到屋内同样的一片狼藉;窗户上的木制窗棂早已腐烂断裂,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一只只失去了眼珠的空洞眼眶,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四周有不少的破房子。它们并非整齐排列,而是杂乱无章地散落在道路两侧和更远处的空地上,有些甚至半埋在地里,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摁进去的。许多房子东倒西歪的不说,甚至还有墙体脱落的那种。大块大块的墙皮连同里面的泥灰一起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仿佛被火焰舔舐过的石块。有些房屋的整个山墙都向外倾斜,全靠几根歪斜的木柱勉强支撑,看起来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基本上属于四周都是破破烂烂的情况。碎瓦、断木、生锈的铁器、破碎的陶罐……各种垃圾和废墟的残骸随处可见,铺满了地面,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几棵早已枯死的、树干扭曲怪异的树木,如同垂死挣扎的巨人,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更远处,隐约能看到村庄中心似乎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似乎立着什么东西,但被雾气遮挡,看不真切。
整个村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大手狠狠揉搓、捏碎,然后随意地丢弃在这里,任由时间和某种更深邃的黑暗力量将其侵蚀、腐化。没有一丝生机,只有绝对的死寂和破败。那种压抑和绝望的氛围,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此时,系统的提示也跟着出现。不是冰冷机械的电子音,而是一种低沉、沙哑、仿佛来自遥远过去、带着无尽悲凉和疲惫的旁白嗓音,直接在清风的脑海中响起:
“这里曾经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很美丽也很有意思……”
随着声音,清风的眼前仿佛闪过一些破碎的、失真的画面碎片:明媚的阳光洒在金色的麦田上,孩子们在村头的老树下追逐嬉戏,妇女们围坐在井边一边洗衣一边谈笑,男人们扛着农具从田间归来,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气……画面温暖、鲜活,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村民们在这里生活也是其乐融融,只是突然有一天……”
画面骤然扭曲、变暗!阳光被翻滚的、墨汁般浓稠的黑云吞噬,狂风呼啸,电闪雷鸣!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惊恐,他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地面在开裂,喷出炽热的岩浆和漆黑的浓烟!房屋在无形的力量下倒塌、燃烧!那些温暖的面孔在火焰和黑烟中扭曲、消失……
“天灾出现,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死在了灾难之中,只剩下了空空的村庄!”
画面彻底破碎,化作无数灰烬般的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最后定格的,是眼前这片死寂的、破败的废墟。旁白的声音也在此刻变得空洞而悠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怨念和不甘。
“许多年过去了,因为你的出现,这个小村子得以重见天日……”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叹息。
“里面有许多死去的人遗留的物品,希望你可以让它们重见天日!”
随着系统提示的消失,清风眼前的虚空中,一个半透明的、泛着淡淡乳白色光芒的任务提示框悄然展开:
“副本任务:收集遗物”
“任务描述:在废弃的村庄中,寻找并收集20件尚未完全损毁的村民遗物。这些物品上或许还残留着主人生前的气息和记忆。”
“任务进度:0/20”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无(但可能影响后续副本进程)”
同时,在小地图(副本内自动生成简化版)上,以清风当前位置为中心,出现了二十个极其微弱的、闪烁着的白色光点标记,分散在村庄各处。这些标记并非精确坐标,更像是大致的方位提示,而且光芒非常暗淡,在灰暗的环境和地图背景上,几乎难以察觉,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看到。
清风看着坐标指引,手指在虚空中那些微弱的光点标记上虚点了几下。指引很模糊,只是大致指出了那些“遗物”可能存在的方向,大部分都指向那些破旧房屋之中,少数几个散落在街道或者倒塌的围墙附近。
看来,得进去搜了。清风心想。这任务看起来像是副本的“前置”或者“引导”环节,目的是让玩家熟悉环境,同时可能触发后续的剧情或怪物。通常这种收集任务不会太平静。
清风直接迈步,朝着最近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一些的石头房屋走去。这栋房子位于道路左侧,屋顶塌了半边,但墙壁还算直立,门框也还在,只是那扇原本应该是木门的门板,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他走到门洞前,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又深吸一口气,试图分辨空气中的气味——依然是那股浓烈的霉味和腐朽味,没有其他异常。
他这才缓缓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本以为会出现怪物。在这种阴森诡异的副本里,破房子简直是刷怪的标准配置。一进门就扑上来几只骷髅或者僵尸,再正常不过了。
他甚至连锁魂幡都给拿出来了。锁魂幡是他一件稀有饰品,平时不用,只有在面对亡灵、幽魂类怪物时才会佩戴,能显着提升对这类怪物的伤害,并有一定几率“禁锢”低等级亡魂。他小心地将这面巴掌大小、绣着奇异符文的黑色小幡从背包取出,别在了胸前的皮甲扣带上。小幡无风自动,表面流淌过一丝暗金色的微光,显示它已处于激活状态。
然而,却根本没有任何怪物出现。
不但没有怪物,甚至就连虫子都没见到一只。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从屋顶破洞和墙壁裂缝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灰色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屋舍,面积不大,大约二三十平米。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床板已经断裂,塌陷在地上,上面堆满了腐烂的稻草和破布。床边有一个歪倒的木柜,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屋子中央有一个石头垒砌的、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月的火塘,里面堆满了灰烬和掉落的瓦砾。墙角散落着一些陶罐的碎片,以及几件生锈的、看不出原本用途的铁器。
空气中弥漫的灰尘更加浓重,每呼吸一口都感觉鼻腔发痒。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杂物,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并扬起一片细小的尘雾。
这倒是让清风有些疑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一个200级的地狱难度团队副本,开场居然如此“和平”?只是让玩家进来捡垃圾?这不符合常理。要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要么……这些“遗物”本身就有问题。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既然有任务指引,说明这里至少应该有一件“遗物”。
他先是走到那个倒塌的木柜前,用脚尖轻轻拨开堆在上面的烂稻草和破布。除了更多的灰尘和几只受惊逃窜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这是进入副本后看到的唯一活物),什么都没有。
接着,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火塘周围。灰烬早已板结,他用匕首尖轻轻撬了撬,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那张破床旁边。床底下同样堆满了杂物和厚厚的灰尘。他忍住不适,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的大多是碎石、木屑和潮湿的泥土。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去检查墙角那些陶罐碎片时,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感觉和石头、木头都不一样,更光滑,带着点弧度。
他小心地将那东西从杂物堆里抠了出来,拂去表面的尘土。
那是一把生锈的、只有巴掌大小的裁布剪刀。剪刀的木质手柄已经腐朽了大半,金属部分也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但整体形状还保存着。剪刀的尖端,似乎还缠绕着一小段褪色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布条。
“物品:生锈的裁衣剪”
“类型:任务物品/遗物”
“描述:一把妇人常用的裁衣剪刀,手柄上似乎还残留着长期使用形成的握痕。它曾经的主人是村子里手艺最好的裁缝,为许多村民缝补过衣裳。”
“状态:可拾取”
就是它了。清风将这把小小的剪刀握在手中。剪刀入手冰凉,带着金属和锈蚀物特有的粗糙感。就在他触碰到剪刀的瞬间,眼前仿佛又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碎片:一个面容模糊、但笑容温婉的妇人,坐在窗边的阳光下,手中飞针走线,旁边放着这把剪刀,剪刀刃口闪着寒光,映出她专注的眼神……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清风将剪刀收入专门的任务物品栏。任务进度变成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