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是个多梦的人。
那些梦境像是记忆碎片熬成的杂烩汤,味道古怪。
有时他梦见自已坐在熟悉的教室里,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飞快地把一本《X音漫客》塞进课本底下,看到某个搞笑片段时肩膀耸动,憋笑,然后被粉笔头精准命中额头(该说不说这粉笔头扔的确实准)——“███!这节课你站着听!”
有时他梦见自已是那个跟在“勇者小队”屁股后面,背着巨大行李包的杂役。他记得如何将塞西莉亚、加尔文、芬恩、罗伦的铠甲擦得能照出人影又将艾拉、希尔、莉维亚的衣服搓的那叫一个一尘不染。记得怎样用三颗水萝卜从精灵手里换来甜得发腻的蜜糖,更记得当他铺好一张平平整整、连豌豆公主都挑不出毛病的毯子时,勇者老爷小姐们偶尔投来的、带着一丝赞许的点头。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个农奴。
天空永远是灰蒙的,土地坚硬冰冷,脊背因无止境的弯腰而疼痛欲裂。空气里弥漫着粪肥和绝望的味道。领主税务官的吆喝声比鞭子还响,磨坊使用税、面包炉税、过桥税……“税”这个字眼像附骨之蛆,吸干了每一滴汗水换来的希望。最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已正在失去某种东西——那种属于前世小人物的、苦中作乐的幽默感。那曾是他对抗荒诞世界的武器,如今却在日复一日的生存重压下,被磨损得黯淡无光。现在,他只会沉默地挥舞锄头,连一个自嘲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大人!”
一声压低的呼唤将他从沉闷的梦境泥潭里拽了出来。几乎在意识清醒的同一瞬间,本杰明的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长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弓弦。他猛地坐起,眼神在昏暗的帐篷里迅速聚焦,声音带着警惕:“敌人在哪里?夜袭?”
“不,大人,没有敌人。”迪奥那的身影站在帐篷口,昏黄的火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精悍的轮廓。这位南境来的双枪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振奋。本杰明了解这种表情了,这是长期紧绷后看到转机曙光时的反应。
迪奥那侧过身子:“银溪领的传令者,趁着夜色摸到了我们这儿。他说认识您。”
一个身影从迪奥那背后闪出。借着手边油灯和篝火的光,本杰明看清了来人的脸——瘦削,精明,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凯尔队长?”本杰明眨了眨眼,确认自已没看错,“哈!这真是……第二次见面比第一次更让我欢喜!”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连日的疲惫和沃特生死未明带来的沉重,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来的正是当初一起端掉山狗佣兵团老巢时,那位银溪领领主之女莉娜的护卫队长,凯尔。
凯尔单膝触地,行了个简礼,听到本杰明的话,脸上露出真诚:“男爵大人还是这么喜欢说笑。真正该感到欢喜,不,是感到无上荣幸和激动的,应该是我才对。”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许,话语连绵不绝,“大人,您在石牙隘的壮举已经传遍了!以区区百人常备,硬撼西境大公五百精锐先锋,阵斩敌军骑士,挫败其迂回诡计,最后更是……更是……”
“……更是亲临战场,让不可一世的卡隆所部狼狈溃退!您这是在为王国守护边疆,为正义张目!埃尔温大人得知战况后,激动得差点摔了他最喜欢的白瓷茶杯!莉娜小姐更是……呃……”
凯尔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本杰明不得不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了这位显然处于粉丝见面会状态的护卫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