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触角总是先于意识,悄然探入记忆最柔软的褶皱。
赛丽娅,或者说,在梦中,她更像是多年前那个还未被王冠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的塞西莉亚。
她发现自已置身于一片熟悉的林间空地。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野花混合的清新气息。这是他们勇者小队旅途中最常见的中歇场景。
篝火噼啪作响,上面架着一口小锅,里面炖着不知名的蘑菇和肉干,香气袅袅。其他同伴们分散在四周: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谈。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疲惫却放松的氛围里。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他并没有参与骑士们的讨论,也没有像修士那样沉浸于祷告。他正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那锅汤,时不时用木勺搅动一下,然后拿出随身的小袋子,撒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据说能让食物变得更美味的香料。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本杰明抬起头,对着她这边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贵族式的虚伪奉承,没有臣子般的敬畏疏离,只有纯粹的、如同这林间阳光般的暖意。
“塞西莉亚小姐,”他轻声说,用的是她冒险时的化名,“汤快好了,我加了些在附近找到的野百里香,味道应该会不错。您昨天说有点着凉,我特意多煮了一会儿,驱驱寒。”
梦里,他说了这样的话。又或者,这只是无数个类似场景在她记忆里融合、美化后的产物。但那份感觉是如此真实。一种被默默关心、被细致照顾的感觉。在那个时刻,她不是第二王女,只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任,享受片刻宁静与温暖的旅人。
她记得,有一次她脚踝扭伤,也是这个少年,用他自称从家乡游方医生那里学来的手法,笨拙却有效地帮她缓解了肿痛,还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当那认真的神态,让她至今想起,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些瞬间,是她沉重旅途中稀有的、闪着微光的碎片。
然而,美梦从來吝啬它的停留。
赛丽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华贵丝绸帷幔的顶罩,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林间草木香,而是熏香和羊皮纸混合的、属于宫殿的独特气味。
精神上的疲惫与空洞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昨日的消息依旧像铅块一样压在心头:大王子阿尔凯亚,已经离开了王都,坐上了前往北境的马车。名义上是巡视边防,但谁都清楚,他是去争取北境大公的支持。倘若他继得到西境大公的明确倾向后,又成功将北境拉拢过去……那么,本就势弱的她,胜算将变得何其渺茫。
一想到那个傲慢而野心勃勃的大哥可能登顶,赛丽娅就感到一阵窒息。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是,为了抗衡这股压力,她甚至不得不与自已同样厌恶的三弟康拉德达成暂时的同盟协议。那个阴险、贪婪,如同毒蛇般的弟弟,每一次与他虚与委蛇,都让她感到由衷的恶心,却又不得不为之。王室的亲情,在权力面前,薄脆得像一张陈年的羊皮纸,一捅就破。
她撑起身子,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梳洗更衣,然后将一叠厚厚的信件和文书轻轻放在靠窗的书桌上。那是来自王国各地、属于她这一派系或需要她处理的政务。
赛丽娅强迫自已打起精神,开始翻阅。
艾拉所在的铁铸领,一场由本地失意贵族掀起的叛乱正在蔓延,虽然规模不大,但时机敏感。好在忠诚的加尔文勋爵已经率领他的骑士团前往支援,预计三日内就能抵达。希望艾拉能坚持住。
罗伦的领地金穗谷,虽然因为地理位置偏远,暂时未被大王子的势力直接渗透,但报告里提到的麻烦不断。边境摩擦、小股流寇、以及疑似康拉德暗中支持的地方势力挑衅也足以让人心烦意乱。
还有其他一些领地传来的消息,不是这里歉收请求减免赋税,就是那里贵族间爆发冲突需要仲裁,或是边境哨所发现了不明身份的军队调动痕迹……每一封信,似乎都带着坏消息的气息,像一根根稻草,不断叠加在她本已沉重的肩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封看起来最朴素的信件上。来自寒霜镇。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将它留到了最后,仿佛是要在品尝完所有苦涩后,用它来清口。
她拿起小巧的银质裁信刀,小心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那是本杰明特有的笔触。看着这些字,她仿佛能想象出他伏在书桌上,就着油灯写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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