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赞婆指着城头,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论赞拔,他才二十岁!你竟然砍了他的头,挂在疏勒城墙上!让野狗啃!让乌鸦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疼的。那种失去亲人的疼,陈子昂懂。
陈子昂看着论赞婆,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说起师父时,眼睛也是这样红红的,手也是这样发抖的。
“论赞拔,”陈子昂说,“他带兵犯我安西,杀我边民,掠我财物。他不死,死的就是更多的人。”
论赞婆的脸扭曲了。“放屁!”他吼道,声音大得连城墙都在抖,“你们唐人占了我们的地盘,抢了我们的牧场,杀了我们的人!你们才是强盗!”
他指着陈子昂,手指都在抖。
“还有那个女人!武则天!她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孙子,杀了那么多李唐宗室!她一个女人,窃取了大唐的江山!你们唐人,甘心给一个女人当狗吗?”
城墙上安静下来。
士卒们看着陈子昂,看着他们的都护。
陈子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看着城下的论赞婆,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城墙上飘下去,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论赞婆,你说得对。大唐的皇帝,现在是个女人。”
陈子昂顿了顿。
“可那又怎么样?”
论赞婆愣住了。
陈子昂继续说:“她在洛阳,在长安,在八千里之外。我们在这里,在碎叶,在安西,在这片戈壁和雪山上。对我们来说,这里最重要。”
他看着城下那些吐蕃士卒,看着那些被风沙磨黑了的脸,那些握着刀枪的手。
“我们守护的,是这片土地。是这些城,这些田,这些孩子,这些老人。是那些在这里活着、死了、埋在这里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来犯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房子,我们都要打回去。”
他看着论赞婆。
“来犯者,必诛杀。”
碎叶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士卒喊起来:“来犯者,必诛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来犯者,必诛杀!”
“来犯者,必诛杀!”
声音从城墙上滚下去,像是雷霆,像是山崩,像是大地在怒吼。那些疲惫的、受伤的、饿着肚子的士卒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举起手中的刀枪,向着城下怒吼。
论赞婆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那些士卒,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举起的手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士卒吼道:“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