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武清伯门下的家丁以及其他一些勋贵门下的人不服气裁军的决定而带头闹事的!”
果然是他们!张居正心头一紧,不禁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张居正刚从内阁回到家中还未来得及吃饭,忽然管家游七来禀,称武清伯李伟来访。
张居正不禁有些诧异,自己与这位国戚勋贵向来没有来往,平时在京碰见也是微微点头,互相客气一番就完事儿,可他今日怎么会亲自登门来拜访自己?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张居正瞬间感觉李伟平白无故上门定然是有要事来说,一时他也没有了食欲,一边吩咐游七将李伟引到大厅好生招待,一边赶紧换身衣服。
原来自从李伟听闻张居正升迁内阁首辅后,就一直心绪不宁,这位张首辅在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是一个铁面宰相,有着铁血手腕,做事从来都是雷厉风行,讲究着法不徇情。
最主要的是他志在推行新法,一旦新法铺开,损失利益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国戚勋贵吗?
想到这里,李伟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想法子,终于那日打听到自己的闺女李太后凤驾来到了法海寺,于是李伟也启程匆匆赶去。
可法海寺见了一面,李伟并没有讨到自己想要的,自己闺女李太后并没有给自己明确的说法,但是从她神情中李伟可以发现,李太后也是举棋不定。
看出了这点微妙的变化,李伟犹如拿到了救命稻草,于是他又来到张居正府上,目的就是探一探这位张首辅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看在自己是当朝国丈,自己闺女李太后的面子上而让一让步。
张居正来到大厅,两人叙茶时,武清伯李伟率先开口说道:“首辅大人,听说你这位新首辅甫一到职之后,京师诸部衙门的面貌是焕然一新。
如今正是新旧交替之际,朝廷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宰辅来调燮阴阳,治理国事啊!”
“国丈谬赞了。本辅受两宫太后托孤之重,自当“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只是这调燮阴阳,治理国事的功夫,还需朝廷诸公勠力同心才是。”张居正听出了李伟这番客套话,也是微微一笑客气的回话道。
李伟捻着山羊须的手一滞,堆起满脸褶子笑道:“哎,首辅说这话就见外了。老朽虽不才,到底在五军都督府那里挂着虚衔。听说新政要裁撤京营老弱,不知那些跟着太祖爷打江山的军户...”
“孟子曾有云“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国丈可知其意?“张居正忽地抬眸,将李伟还没说完的话拦腰打断,“如今九边军户十室九空,京营吃空饷者竟逾三成。本辅若不行霹雳手段,何显菩萨心肠?”
李伟话说一半时,张居正就听出了他今天突然造访是所为何事了,今年中旬皇帝曾给了李伟一个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虚衔,而他突然提到这个不正是为了裁军一事而来吗?
当今明眼人都知道,如今放在京营里吃空饷的勋贵犹以武清伯李伟为重,此番裁军的员额自然也是他首当其冲。
大厅里铜漏声陡然清晰,李伟脸上浮起一层青气,袖中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首辅可曾听过“水至清则无鱼”?那些军户多是功臣之后……”
“正因如此,才更要刮骨疗毒!”张居正霍然起身,换了一副说话的语气继续说道:“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鞑子兵临城下,京营可有一战之力?如今京营岁省粮饷几十万石。国丈可知这些银子又有多少进了勋贵私囊?”
李伟一听这话,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强笑道:“”首辅这话,倒像是冲着老朽来的。”
“岂敢。”张居正转身时又换上刚刚一副的和煦神色,话里却仍然藏着机锋,《尚书》有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裁军名单皆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以及京营总督戚将军共议,又是陛下亲自过目,国丈作为如今天下第一号的皇亲,不应该支持裁军之政吗?”
眼见这个法子行不通,李伟赶紧捏起桌上的茶盏,大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平复了下心情,才继继续阴恻恻说道:
“首辅可知前日老朽去法海寺进香,正巧遇见太后凤驾?娘娘看着大雄宝殿的楹联说了句“风过疏竹,雁渡寒潭”。
张居正嘴角浮起冷笑,他岂不知李伟这是拿太后来压人?当下掸了掸袍角不存在的灰尘,朗声道:“《朱子语类》有言“存天理,灭人欲”。本辅记得太后常以'女中尧舜'自勉,想必更明白其中“尔俸尔禄,民脂民膏'的道理。“
李伟终于变了脸色,紫檀椅扶手被他抓得吱呀作响。正要发作,却听张居正又说道:“国丈可听过杨继盛《请诛严嵩疏》?“臣孤忠只影,万里投荒”,当年杨公血溅菜市口时,严阁老可曾想到自己也会饿死坟茔?“
张居正这话一出如冰锥刺骨,李伟踉跄起身,茶盏翻倒在地毯上洇出深色水痕。他哆嗦着指向那道笔挺的背影:“张江陵,你…你这是要得罪所有的皇亲国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