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李春芳之所以从扬州府跑到苏州府,目的也很明确,那就是和这支秉圣命来的钦差队伍好好谈谈。
大明朝历来能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首辅的位置上无疑不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也无疑不都是佐于谋国,三窟谋身之人。
远的不说,就拿近的相论,高拱与张居正都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而徐阶和李春芳则是更善于谋身罢了。
这倒也不能算怪他俩,在严嵩只手遮天的那段时期,任谁来了都得忍气吞声,隐忍不发。
不同于徐阶,他是直接被海瑞查到了头上,只能想这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来争取一线生机。
而李春芳则尚未明显露头,海瑞还没有来得及查他,他则从容淡定了许多,可以更好的分析一下南直隶形势。
无外乎自高拱致士回籍后,张居正升任内阁首辅,其颇有一副大刀阔斧改革的打算,而新帝登基也是出乎寻常的支持,两人一拍即合,志要掀起万历新政,这就是大势所趋,势不可挡。
既然要改革,新政,必须得需要经济支持,而两淮乃至南直隶的盐税案自然就要首当其冲。
就算现在不动南直隶,迟早也得动,就是个时间早晚罢了。
既然如此,李春芳何必顺应大势?说实话,与朝廷作对到底那就是自寻死路!
如今徐阶投案,魏国公府自保,放眼整个南直隶能站出来与朝廷谈筹码的,恐怕也只有自己了。
朝廷肯定也知道这个道理,只会好好善待自己,来借助自己在南直隶的威望,逐步进行改革方案!
“见过梁部堂,海御史,徐少师!”
李春芳按官阶大小分别向三人躬身施礼,对于这位大明鼎鼎的名儒,三人也是同时拱手回礼。
梁梦龙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李大学士,请坐!”
李春芳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了右首徐阶的旁边。
趁着衙门仆役上茶的间隙,海瑞率先开口道:“李大学士突然造访,可是效仿徐少师,主动投案的?”
李春芳以前在北京任职时,就已经见识过海瑞的直来直往,因此见海瑞说的如此直,倒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可以相助陛下理清盐税,拆分南直隶!”
徐阶闻言,瞳孔微微一颤,前半句理清盐税海瑞还可以理解,后半句拆分南直隶又是什么?自己记得来之前,陛下未曾和自己说过这个啊?
梁梦龙听了,略作思衬后也终于明白,怪不得朝廷为了山阳赈灾粮延发粮以及江淮盐税案如此大动干戈,原来这不仅仅是为这两个案子而来,更深刻的目的是拆分南直隶,废除南京陪都的身份!
“陛下何时说过要拆分南直隶?”
李春芳刚要解释,徐阶却插话进来说道:“石麓,海刚峰一直干着是御史而不是从政!”
话中之意,就是在和李春芳说,你说话说的要明白些,海瑞都没有担任过六部堂官,更别说入阁辅政了,这个大局他还看不到!
徐阶和海瑞悄悄说道:“拆分南直隶是陛下所需,但这事儿暂时不好放在明面上来说!”
海瑞一副狐疑的态度看向他,似乎在说你又怎么知道?
刚刚李春芳甫一开口,徐阶立马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自己协助海瑞结案,这是一功,可以保全两子性命。若是能再帮助朝廷顺利拆分南直隶,岂不是又立一功,然后再借着这个功劳可以保全次子徐琨的性命?
想到这里,徐阶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他出手按住海瑞手腕,肯定道:“海御史你放心,老夫全家性命都在你手上攥着,老夫不会诓你!”
梁梦龙此刻虽然表面云淡风轻地喝着茶,但却竖起耳朵时刻听着海瑞与徐阶的对话。
又听到徐阶愿意主动去和李春芳谈时,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实话实说,首辅谈判还得需要另一名首辅来上阵,才能与之匹敌。
海瑞本想还说什么,但抬头看向梁梦龙时,见后者笃定地和自己点头示意,方才将心放下来,点头应诺:“这样也好,那就请徐少师与李大学士交谈吧!”
尽管如此,海瑞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端正坐姿,准备听他俩对话,时刻找出不对劲的地方来。
徐阶转过身来,看着曾经接替自己首辅之位的“后辈”李春芳,眸光一闪说道:“石麓,你我都是入阁辅过政的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两淮盐课你知道多少事情?”
徐阶的意思,李春芳自然也懂,谈判能否继续谈下去,还得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打动人的筹码,若是筹码不够吸引人,那自己自然也没资格继续坐在这了。
李春芳说道:“两淮盐运司判官何永庆是我的门生,我曾记得他和我说过,如今两淮盐引实际产量是一年一百五十七万两引!”
听到这个,几人精神俱都一震,有了实际明数,接下来查案结案就省事儿了许多,毕竟有明数摆在那,各转运司副判官以及盐商是赖账赖不掉的!
此前之所以理盐税滞后不前,就是因为一直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谁也不知道两淮实际能产盐引多少。
“可有账册?”海瑞插话进来问道。此前他去淮安盐仓查粮时,当时账册就丢失了不少,后来查办盐商时,庄自明给自己的账册也是真真假假,若要重头理清则得耗费大量时间。
李春芳点了点头,答道:“两淮三个转运司,十个盐场的账册,都在他的一处私宅里有归档,呆会儿,我便告诉你们位置!”
海瑞闻言大喜过望,从自己南下处理山阳赈灾粮延发案到后面无意发现盐税贪污,历时了几个月,杀了六个转运司判官,两淮盐会抄了七家,如今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近来盐商聚众闹府衙案,以及泰州府官兵闹饷银案,以及文人胡乱点评…这些呢?”
得到盐课的消息令海瑞大喜过望,但他还不忘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情,自己隐忍这么多天,也是该亮剑了!
“是南京兵部侍郎冀炼以及两淮盐会搞的鬼!这是名单!”说完,李春芳从袖口掏出早已誊抄好的两淮盐会剩下人员的名单共两份,分别递给梁梦龙以及海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