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站在回廊下,望着唐璂小院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院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疏疏落落的树影,隐约能看见两个身影在窗纸上晃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不知在说什么。偶尔还有笑声传来,是唐珏的,没心没肺的,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她想起唐璂。
想起他那张清瘦的脸,想起他平日里总是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的模样,也想起——没人的时候。
没人的时候,他可一点都不安静。
那双手,平日里只会给她斟茶递炭,可到了床上,却像是换了一副筋骨。他会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不像白日里的他;会把她搂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跑了;会在她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还缠着她,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嬴娡……嬴娡……”
那声音,低沉,滚烫,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又带着一点豁出去的疯狂。
她每次听见,都觉得骨头都酥了。
跟他床上博弈,最有意思。
不是那种一味顺从的,也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他是会跟她较劲的,会试探她的底线,会在她以为他只能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又更进一步。那种感觉,像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而不宣的游戏,每一次都有新的惊喜。
只可惜……
嬴娡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那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小唐珏,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赖在那儿就不走了。白天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晚上就睡在东厢房。她去看过唐璂两次,那小东西都在,一口一个“东家”,笑得跟朵花似的,让她连多待一会儿都不好意思。
算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北晨院在府里的西北角,是阿尔坦和阿史那两兄弟的住处。
这院子当初分给他们的时候,还特意修整过,比旁的院子宽敞些。两兄弟是从北边来的,住不惯中原那些精巧玲珑的小院子,喜欢敞亮、喜欢开阔。嬴娡便让人把院墙往后挪了挪,又移了几棵树,愣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嬴府里,给他们辟出一块能跑马的场地。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闹腾的声音。
“阿史那,你耍赖!”
“我没有!是你自己没站稳!”
“你推我了!”
“我那是碰,不是推!”
“碰和推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嬴娡站在门口,听着里头中气十足的争吵声,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推开门。
院子里,两兄弟正扭打在一起。阿尔坦压着阿史那,阿史那揪着阿尔坦的领子,两个人都是一身汗,头发也散了,衣裳也皱了,活像两只打架的大狗。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扭过头来。
看见是嬴娡,两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东家!”
“东家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松开手,同时爬起来,同时朝她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同时停下,两张脸上同时露出憨厚的笑,像是生怕吓着她似的。
那模样,活像两只摇着尾巴的大狗,明明是能一拳打死人的体格,却偏偏在她面前乖得不行。
嬴娡看着他们,心情忽然好了些。
“在闹什么?”
阿尔坦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没闹什么,就是玩呢。”
阿史那在旁边拆台:“他摔跤输给我了,不服气。”
“谁输了?再来一次!”
“来就来!”
眼看两人又要扭打起来,嬴娡轻轻咳了一声。
两兄弟立刻老实了。
“东家,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阿尔坦问,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嬴娡没答,只是绕过他们,往屋里走。
两兄弟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那夜,嬴娡在北晨院歇下了。
阿尔坦和阿史那两兄弟,和唐璂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们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不会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情绪,不会在床上跟她玩那些你来我往的游戏。
他们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欢喜。
一人搂着她的一条胳膊,躺在她两边,傻乎乎地笑着,问她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喝水。那两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憨厚,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让她连一点脾气都没有。
“东家,您今天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了?”阿史那问。
嬴娡没说话。
阿尔坦在旁边接话:“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东家来了就行!”
“我就问问怎么了?”
“问问问,你就是话多。”
“你才话多!”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嬴娡轻轻“嘘”了一声。
两兄弟立刻闭嘴,四只眼睛齐刷刷看着她,乖得不得了。
嬴娡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伸手,一边摸了摸一个人的脸。
“睡吧。”她说。
两兄弟愣了一下,随即同时咧开嘴笑了。
那笑憨厚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们闭上眼,乖乖睡了。
嬴娡躺在那儿,左边是阿尔坦均匀的呼吸声,右边是阿史那轻微的鼾声。两个人一人搂着她一条胳膊,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