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没有光的花,长得比第一棵慢。
第一棵五天就长出了第三片叶子,它用了七天。第一棵十天就有了花苞,它等了整整半个月。阿木每天出门前都要蹲在花前面看一会儿,回来再看一会儿。他不急,就是看。有时候伸手摸一下土,干了就浇点水,不干就不浇。雷虎也看,但他不蹲着,站着看,看一会儿就走。
第十五天傍晚,叶巡正在院子里翻晒海青送来的新土,阿木突然从屋里冲出来。
“师傅!花苞!”
叶巡放下铲子走过去。那棵花的顶端,叶腋之间,鼓出一个小包。青绿色的,硬硬的,和第一棵一模一样。但没有光。第一棵有花苞的时候就开始发光了,晚上能看见一圈淡淡的红光。这棵没有。它就是个普通的花苞,青绿色,硬硬的,和路边随便哪棵花的花苞没什么两样。
阿木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它会开吗?”
叶巡说:“会。”
阿木说:“红的?”
叶巡说:“红的。”
阿木说:“那它为什么没有光?”
叶巡想了想。“也许它不需要光。它自己就是花。”
那天晚上,阿木没有回屋睡觉。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花旁边,看着那个花苞。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花苞,也照着他。叶巡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睡?”
阿木摇头。“睡不着。想看它开。”
叶巡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还要等几天。”
阿木说:“那我等几天。”
叶巡没再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个青绿色的小包。心灯的光洒在上面,它安安静静的,不闪,不亮,就是一个花苞。普通的,和路边随便哪棵花的花苞没什么两样。
过了很久,阿木开口。“师傅,第一棵花有光,第二棵没有。是不是因为它不是光点带来的?”
叶巡说:“是。”
阿木说:“那它和普通的花一样?”
叶巡说:“一样。也不一样。”
阿木说:“哪儿不一样?”
叶巡想了想。“它是从有光的花上结的种子。它虽然没有光,但它记得。”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那我心里那些光点,它们也记得。记得等过谁,记得谁等过它们。”
叶巡说:“记得。它们一直记得。”
花苞在第十六天傍晚裂开了一道缝。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阿木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才看见。缝里透出一点红,很淡,像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师傅,红了。”
叶巡蹲下来看。红了。不是第一棵那种透亮的红,是另一种,沉沉的,厚厚的,像积了很多年的颜色。
“它开了。”叶巡说。
阿木说:“还没全开。只开了一点。”
叶巡说:“开了。它在开。”
第十七天早上,花全开了。花瓣很小,和第一棵差不多大,薄薄的,边缘微微卷着。颜色是红的。不是第一棵那种发光的红,是普通的红,和路边月季一样的红。但很红。红得扎实,红得厚实,像把所有的颜色都攒在这一朵上。
阿木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师傅,它开了。”
叶巡说:“开了。”
阿木说:“红的。”
叶巡说:“红的。”
阿木说:“它没有光,但很好看。”
叶巡笑了。“是。很好看。”
雷虎从屋里出来,站在花前面。他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颤了颤,没落。
“和你爸那棵一样红。”他说。
叶巡说:“是。一样红。”
雷虎说:“你爸那棵,开了三天。这棵呢?”
叶巡说:“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更久。”
雷虎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海。“你爸那棵,是他在神狱里待了十八年带出来的。这棵,是你在这儿种的。不一样。”
叶巡说:“哪儿不一样?”
雷虎想了想。“你爸那棵,是带回来的。这棵,是留下来的。”
凌霜来的时候,花已经开了大半天。她站在花前面,看了很久。
“和你爸那棵一样红。”
叶巡说:“是。一样红。”
凌霜说:“你爸那棵,他种在判官墓旁边。这棵,你种在院子里。”
叶巡说:“是。种在院子里。”
凌霜说:“为什么种在院子里?”
叶巡想了想。“因为每天都能看见。”
凌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他爸年轻时一样,但又不一样。他爸的眼睛里是火,他的眼睛里是灯。
“好。”凌霜说。
海青拄着拐杖来了。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在花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土。不干不湿,正好。
“土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