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好,陛下放心。院判大人说胎象稳固,只是叮嘱臣妾静心养胎,勿要劳神。」我安抚地笑笑。
「那就好。」萧衍握住我的手,「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朕。你的安危,是头等大事。」
我点头应下,心中稍安。有他这般在意,那些魑魅魍魉,想必也难以近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日后,一场由宗室王妃们发起的小型赏花宴在御花园的暖阁举行。因我有着身孕,本不欲参加,但几位辈分高的太妃亲自相邀,言说只是姐妹们聚聚,赏花说话,并不劳累。萧衍也觉得我整日闷在凤仪宫不好,便劝我出去散散心。
赏花宴气氛倒也融洽。暖阁内暖意融融,各色珍稀冬梅绽放,暗香浮动。王妃命妇们言笑晏晏,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儿女家常,对我这位皇后更是恭敬有加,关怀备至。
正当我以为今日会平静度过时,鸿胪寺卿的夫人,一位面相略显刻薄的中年妇人,笑着开口道:「今日难得皇后娘娘凤驾亲临,真是蓬荜生辉。妾身听闻一事,正好说与娘娘解闷。」
她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才慢悠悠道:「我家老爷昨日回府说起,那鄯善国的阿史德正使,病情好转后,特意向陛下进献了一株他们鄯善独有的千年雪山赤莲,说是感念陛下和娘娘宽宏,不计较他当日失仪之过。此莲据说有滋阴补气、安胎养神之神效,尤其对妇人孕期调理,乃是无上珍品呢!」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艳羡之声。
「千年雪山赤莲?这可是传说中的宝物啊!」
「鄯善使臣倒是有心,以此谢罪,确是诚意十足。」
我心中警铃大作。来了!果然扯到了“雪莲”和“孕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笑道:「阿史德正使有心了。陛下仁厚,自然不会因小事怪罪属国使臣。」
鸿胪寺卿夫人却似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娘娘有所不知,那阿史德正使献宝时,还特意提及,说他们鄯善王室秘录中记载,此莲不仅安胎,更有一桩奇效,能缓解一种罕见的妇人孕期‘心脉悸动之症’。据他说,此症隐秘,寻常脉象难以察觉,唯有望闻问切极精的大医,或待孕期五六个月后,胎气日盛,方会显现轻微症状,表现为偶尔心悸、夜寐不安。若不及早调理,恐对母体与皇嗣有所妨碍。」
她这话一出,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几位有经验的王妃面面相觑,显然并未听说过什么“心脉悸动之症”。
我的心却猛地一沉。“心脉悸动”、“罕见”、“隐秘”、“难以察觉”……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显了!若我日后出现任何类似不适,哪怕只是轻微的孕期正常反应,都可能被有心人附会成此症!届时,他们便可“顺理成章”地建议我服用那株来历不明的“千年雪山赤莲”!
好毒的计策!这不是明刀明枪的陷害,而是编织一个看似合理的“病症”,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再送上“对症”的“解药”。若我拒绝,可能被质疑不顾皇嗣安危;若我接受,那赤莲中是否做了手脚,谁又能保证?即便赤莲无毒,我若服下后出现任何问题,他们亦可推脱是“药性相冲”或“病症本身恶化”!
这比直接的毒药更阴险,更难以防范!阿史德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
我强压下心头的寒意,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抚了抚小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哦?竟有此种奇症?本宫倒是头一回听说。太医院院判日日请脉,也从未提及。想必是鄯善地处偏远,医理与我中原大有不同所致。中原医术博大精深,更重阴阳调和,循序渐进,似这等听起来颇为奇峻的症候与药方,还是谨慎些好。皇嗣安危事关国本,岂可轻信异域传闻?」
我这话,既点出了太医院的专业权威,又暗示了鄯善医理的“不靠谱”,更抬出了“皇嗣安危”这面大旗,直接将那“奇症”和“神药”定性为需要高度警惕的事物。
几位太妃率先点头称是:「皇后娘娘所言极是!中原医术源远流长,自有章法。外邦之物,还是慎用为妙。」
「正是,孕期用药,最忌猎奇。」
鸿胪寺卿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否定,讪讪道:「娘娘虑得是,是妾身多嘴了。想来那阿史德正使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心领了。」我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贡品既已收入内库,自有相关司衙按制查验、登记造册。该如何处置,陛下与内府自有决断。我等妇人,于此等事宜,还是不宜过多议论为好。」
一番话,既敲打了传话的鸿胪寺卿夫人,也彻底堵死了其他人借此话题发挥的可能。赏花宴的气氛虽然恢复如常,但底下涌动的暗流,却让我心生警惕。
宴散回宫,我立刻将详情告知萧衍。
萧衍听完,面沉如水,眼中杀意凛然:「好一个阿史德!好一个‘心脉悸动之症’!朕看他是活腻了!」
「陛下,」我按住他的手,「此时不宜动怒。他们此举,意在试探,也在于铺垫。我们若反应过激,反而落人口实。」
「朕明白。」萧衍反握住我的手,力度有些重,「他们想玩阴的,朕奉陪到底!那株赤莲,朕已下令严密封存,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触碰。太医院那边,朕也会亲自叮嘱。」
他看着我,目光坚定而温柔:「阿依娜,你放心,有朕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分毫。这‘病’,你绝不会得。那‘药’,你也绝不会用。」
我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嗯,我相信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