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此刻也颤巍巍地附和:「是啊,皇上。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贵妃林氏已伏法,如今位份最高的,是育有皇长子的端妃娘娘,还有出身清河崔氏的淑妃娘娘,皆是贤良淑德,堪为天下母仪。」
萧衍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并不接话。他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心思看得分明。端妃有子,背后是部分老牌勋贵;淑妃有家世,代表着清流文臣的期望。他们此刻进言,既是本分,也难免存了为各自支持之人铺路的心思。
「诸位爱卿以为,何人最贤?」萧衍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看,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推荐具体人选。最终,还是周尚书硬着头皮道:「端妃娘娘温婉敦厚,育嗣有功;淑妃娘娘知书达理,家风清正。皆是人选。只是……臣等听闻,皇上近来颇多眷顾永寿宫的楼兰公主阿依娜殿下。阿依娜殿下天真烂漫,然则……终究是异族公主,于礼法、于国情,恐非皇后之选。望皇上三思。」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阿依娜,不行。
萧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正欲开口,一个清晰又带着点慵懒的心声,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哦豁,来了来了,大型选妃现场直播!端妃?儿子都快十岁了吧,皇上跟她站一起像姐弟还是像母子?淑妃?清河崔氏是好,可他们家去年放印子钱逼死佃户的案子,要不是皇上暗中压下去,这会儿还能站在这儿装清高?啧啧,瓜田里都是烂瓜,也难为这些老头子挑得这么起劲。”
萧衍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险些笑出声来。他不动声色地抬眼,仿佛随意地望向殿门方向。隔着重重帘幕,他自然看不见永寿宫的情形,但那心声的主人,此刻定然是歪在软榻上,一边吃着西域进贡的葡萄,一边“观看”这场关乎她自身命运的大戏。
「异族公主,如何便非皇后之选?」萧衍重新看向周尚书,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大晟海纳百川,朕记得,太祖皇帝曾言,天下英才,无论华夷,皆可为朕所用。立后,首重德行,与出身何干?」
周尚书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直接为阿依娜说话,忙道:「皇上圣明!然则,皇后乃一国之母,需熟谙我朝礼仪典章,能母仪天下。阿依娜公主入宫虽已一年有余,但……言语尚不通畅,举止亦……略显跳脱,恐难当此重任啊。」
“跳脱?说谁猴子呢!本公主那叫活泼可爱!语言不通?拜托,我现在官话说得比你还溜好不好?要不是为了多偷会儿懒,少应付些麻烦,我早就不装了好吗!哼,这个周老头,看着道貌岸然,私底下最喜欢收集前朝孤本,为了本破书都能跟老友绝交,心眼比针尖还小,也好意思说我难当重任?”
萧衍听着那气鼓鼓的心声,心情莫名愉悦。他端起茶盏,掩去唇边的笑意,道:「言语之事,可慢慢习得。至于德行……朕倒觉得,阿依娜公主纯善率真,屡次在无意间助朕化解危难,此乃天佑大晟之兆。若非她,赵擎、萧远之祸,未必能如此顺利平息。」
他这话意有所指,几位大臣都是人精,立刻联想到之前几次皇帝仿佛未卜先知般的决断,以及那位楼兰公主看似“懵懂”却总能歪打正着的举动,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敢再轻易反驳。
睿亲王沉吟片刻,道:「皇上,阿依娜公主或有功于社稷,然立后乃国本大事,需朝野同心。若强行立之,恐引起非议,于公主殿下亦非幸事。」
“非议?怕的是动了你们的奶酪吧!端妃的爹,睿亲王你的好女婿,在漕运上捞了多少油水,真当没人知道?还有淑妃的哥哥,在吏部选官上做的那些手脚,系统可都给我记着小本本呢!要不要我现在就‘天真烂漫’地提醒一下皇上?”
萧衍眸光微闪。这些信息,他早已掌握,只是时机未到,尚未清算。此刻被阿依娜的心声点破,更觉时机已至。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朝野同心?若有人为一己之私,阻挠朕立心仪之人为后,那便不是与非议的问题,而是与朕、与社稷离心离德的问题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睿亲王和周尚书:「漕运新政,势在必行。吏部考功,也需重新核定。诸位爱卿,还是先回去整顿好自身事务,再来与朕商议国本吧。」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睿亲王和周尚书顿时冷汗涔涔,连忙跪倒在地:「臣等失言,皇上息怒!」
「退下吧。」萧衍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几位大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养心殿,个个脸色发白,再无来时那般从容。
殿内恢复寂静。萧衍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德禄。」
「奴才在。」
「摆驾永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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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内,阿依娜正盘腿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窗榻上,面前的小几摆着各色干果蜜饯。她刚“听”完一场大戏,心情颇好地往嘴里丢了一颗蜜枣。
「系统啊系统,你说萧衍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我?」她一边嚼着枣子,一边在脑海里跟系统聊天,「刚才他怼那些老头子的样子,还挺帅的。」
“叮!根据目标人物萧衍心率波动、瞳孔聚焦频率及近期行为模式分析,其对宿主产生爱意概率为98.7%。宿主可以放心食用此瓜,保熟保甜。”
阿依娜脸一热,啐道:「谁要食用他!我就是……随便分析分析。」
正说着,宫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阿依娜吓了一跳,赶紧把腿放下来,理了理裙摆,摆出那副惯有的、带着点茫然和无辜的表情。刚准备好,萧衍便大步走了进来。
「参见皇上。」阿依娜起身,用她那刻意放慢、带着异域腔调的官话行礼。
萧衍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狡黠,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免礼。」他很自然地走到她刚才坐的窗榻边坐下,目光扫过小几上的零嘴,「胃口不错。」
阿依娜眨眨眼,一副听不懂复杂词汇的样子:「吃……好吃的。」
萧衍拿起一颗葡萄,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把玩,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礼部和宗人府的人来见朕,商议立后之事。」
阿依娜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正题来了!我要不要装得更傻一点?”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立……后?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