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前,刘影和陈璧堪堪回到各自的卧榻之上时,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终于变了脸。
暴雨丝毫没有缓和的过程,随着一道闪电,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从天上倾泻而下,就像是天河经过一天的电闪雷鸣,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使天河雨水倾倒入人间,砸在漕船的甲板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
刘影和陈璧分别躺在自己的铺上,听着外面刚起的声声暴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沉重的眼皮像是被灌了铅般,但脑子却十分清醒。
两人心中都暗自盘算着,眼下距离辰时还有点时间,便立刻闭目好好休息一会儿,毕竟这短暂的一觉之后,若是再能歇息,怕是要到十几个时辰之后了。
卯时过半,船舱外已经陆陆续续有不少帮众被这电闪雷鸣和倾盆暴雨吵醒,从舱底出来看到这片黑暗的天幕,不禁一阵唏嘘。
辰时,铁舟浑厚的声音穿透雨幕,在码头上炸开。
“都起来了!快点吃了早饭上工!”铁舟高声喝令:“今日有大货到港,谁都不需偷懒!叫老子看到了,保准有你们好看的!”
刘影猛地睁开眼,躺在铺上怔愣了片刻,随即迅速坐起身来,身旁的其他帮众已经三三两两地下了地,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偏偏是这鬼天气到大货!真他娘的背!”
愤愤中,还是会老老实实地披上蓑衣,纷纷加快了脚步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从甲板下出来时,只见天光昏暗得与夜幕无二,乌云压得极低,几乎马上就要贴到水面一般,雨水也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将远处的楼船和对岸的景色全部吞没,只有近处的几根桅杆还在雨幕中勉强露出一丝轮廓。
刘影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随人群的流动往灶房走去。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在眼前织就一道薄薄的水帘,斗笠下的视线几乎连三步之外的景象都难看清。
今日的灶房,比平时更加拥挤了许多,所有人都勉强地挤在檐下,端着粗瓷碗匆匆扒饭。
扛着那双环鬼头刀的铁舟从雨幕中渐渐显出身影,走到灶房前时,即便披着硕大的蓑衣,还是没能躲过浑身湿透的结果。
“吃完了就赶快过去!”铁舟洪亮的声音回荡在灶房内外:“把空地儿都腾出来,那批货巳时就要到了!咱们时间紧,别耽误了卸货!”
众人应了声,急匆匆地将碗底最后的菜粥和馒头送进口中,便放下碗筷,顶着暴雨,朝着同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雨水浇在身上,冰冷刺骨。
不论是多密实的蓑衣,也抵不住这样大的暴雨,很快就全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沉甸甸的缀着身子,反倒给每个人的行动都增加了一份重量。
众人搬着或空或满的货箱,将它们码到更远处的仓库去,为即将到来的大货腾出位置。
距离暴雨落下,还不到两个时辰,脚下的泥地就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的时候,泥浆甚至都没过了脚踝处,为搬货的动作更是多添了一分阻力。
约莫巳时三刻时,雨势仍不见有减弱的趋势,依旧昏暗的天光笼罩在头顶上,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原定在巳时将到港的大货,直至现在也没见那船身的影子,铁舟和文执撑着油伞望着金鳞河上游的方向,似是有些焦急之色。
“这都过了时辰,也不见那船的影子。”一个帮众低声抱怨道:“早知道还不如让咱们多睡一会儿呢。”
“多睡?!”忽然严方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那帮众一个激灵,转过身一看是四大护法之一的“浪里独游”严方蕨,连连垂首致歉。
严方蕨冷眼瞟了一下那帮众:“让你们歇到辰时,已是总舵主宽厚了,你也不看看,从吃过早饭开始,搬到现在都巳时三刻了,才将那地方腾出空来,若是再让你们多歇会儿,怕是午时都搬不完了!”
他这话说得确实没错,薛烛阴是知道今日定是一场“硬仗”,所以才特别允准文执前日多支出些银钱,给大家伙晚上添了飞炎铺子的烤鹅和烧鸡。
而对于今日的安排,原本曹景浩和图金海都是建议让大家伙卯时便早点起来开始做工,也是薛烛阴一力决定,让大家多休了一个时辰,拖到辰时才起。
没想到真的还是拖延了些时间,才将码头上腾出足够宽敞的空地来,只不过好在拉着大货的漕船没有按时到港,这才给码头上往来的其他漕船得以喘息和交换的空隙。
约莫到了巳时五刻时,铁舟带着几个人从了望台疾步走向码头来,高声喊道:“货船到了!大家伙儿都准备起来!”
寻着铁舟的视线望去,只见雨幕中,几艘巨大船身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几艘船吃水极深,在这样风浪的河面上,还能稳稳航行,也可见其载着多重的货物了。
船队次第入港,缓缓靠岸,水手们抛下缆绳,码头上的人立刻上前接住,一一将几艘巨型货船稳固在栈桥边。
铁舟在踏板还未架稳之时,便迅速三两步跳上了货船,率先掀开一只货箱的盖子,看了一眼之后,与船下的文执招了招手,伸出大拇指朝上比划了一下,表示货物没问题。
在看到文执点头之后,铁舟立刻向码头上的帮众挥手:“兄弟们!搬货!都小心着点!别磕坏了箱子!”
得到这声喝令,众人齐应,鱼贯上了货船,开始卸货。
半个时辰多点的时间,灶房那边就传来消息,铁舟和文执商量之后,只好点头同意。
于是在午时过半时,一艘货船上的货物卸了还不足三分之一时,帮众便被铁舟喊下了船:“午时半了,先吃午饭去!都吃快点,完了接着干!”
闻言,帮众们纷纷放下手里的货箱,马不停蹄地往灶房跑去。
刘影和陈璧在疾跑的人群中悄然汇合,两人这时的视线都在不停地搜寻着,终于,在灶房门口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周福安正端着一大碗菜,拿着一个馒头从灶房里转身出来,见着刘影和陈璧正快步向自己跑来,欢喜地打招呼:“刘师父、陈师父,过来一起吃饭?”
周福安这么叫,也是因为在外人面前,毕竟他在漕帮唯一的师父是文执,后来又因为刘影和陈璧分别教他习武和认字后,在得了文执的允准,才唤他们一声师父,只不过要带上姓氏,这才能显现出与他们之间是有些疏离,而与文执之间,才是真正的师徒。
刘影和陈璧一见他,眼睛顿时一亮,快步上前,刘影轻拍了拍他的头:“你往那边蹲去,等我们拿了饭菜出来,跟你一起吃饭。”
看到刘影眨了眨眼睛,周福安立刻心领神会,知道他一定是有重要事与自己说,于是笑嘻嘻地应了声,在距离灶房外远一些的地方,寻了处有遮蔽的布棚,蹲下来等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