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页,画着一把短剑的样式,剑格处有一个特殊的、像是火焰又像是云纹的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信物,见此如见人。慎。”
另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山形地势图,一条线蜿蜒穿过,终点标了个点,旁边写着:“鹰嘴崖下,第三棵老松,东五步,石下有洞。”
小树的手指停在那幅山形图上。鹰嘴崖?他没听过这个地方。这是哪里?图上标的“洞”里,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傅重伤后,意识模糊时断续说过的话:“……往西……进山……找……鹰嘴……”当时气息太弱,后面的话没听清。难道就是“鹰嘴崖”?
小树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册子,冰冷的纸张硌着掌心。难道师傅最后的嘱托,就是要他去这个“鹰嘴崖”,找那个“石下有洞”?洞里有什么?是这两本册子要交给的“人”或“地方”?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鹰嘴崖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而且,他现在孤身一人,在这茫茫大山里,连方向都辨不清……
肚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打断了他的思绪。饥饿感像火烧一样卷土重来。他咽了口唾沫,把两本小册子按原样用油纸重新包好,仔细缠紧,贴身藏回怀里。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想以后的事。
他捡起木棍,挣扎着爬出浅洞。必须找点吃的。
雪地里没什么可吃的。他记得师傅以前教过,有些树的嫩皮可以嚼,有些草根能充饥。他找到一棵看起来不太老的桦树,用匕首小心地刮下一些内侧比较嫩的白皮,放进嘴里。又涩又苦,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嚼碎了吞下去。又在背风的坡地,用手和木棍刨开积雪,挖出一些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的草根,在衣服上擦掉泥土,同样塞进嘴里。草根带着土腥味和冰碴,割得喉咙疼。
吃了点东西,胃里没那么空了,但更渴。他抓了几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含着,等化成水再咽下。雪水冰得他脑仁疼。
回到浅洞,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山里的傍晚来得快,温度骤降。他必须生火。
捡柴,找引火物。雪地里的枯枝大多潮湿,他费了好大劲,才在几块大石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油布包——里面是火镰和火石,还有一小撮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火绒。这是师傅让他随身带着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手冻得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打出火星,点燃了火绒。小心地吹出火苗,引燃枯草,再一点点加上细枝。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小树凑近火堆,伸出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热量。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针扎似的疼。他把湿透的外衣和里衣脱下来,用树枝架在火边烘烤。身体在冰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但他紧紧靠着火堆,看着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着他脏污的、带着血口子和泪痕的脸,也映着他那双眼睛。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惧和悲伤,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凝固。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师傅身后的孩子了。
师傅死了。他亲眼看着死的。为了护着怀里这两本看不懂的册子,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嘱托。
那个高大男人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还有之前那伙人,说不定也在搜山。
他孤身一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山里,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衣物,只有一根木棍,一把匕首,一个火镰,和两本可能要命的册子。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
小树伸出手,把架着的衣服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能烤到火。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拿起那根削尖的木棍,放在膝上,用匕首一点一点,把尖端削得更锐利,把把手处打磨得更趁手。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洞外,风声紧了,卷着雪沫,打在岩石上,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什么野兽的悠长嗥叫,凄厉,苍凉。
小树削木棍的手,顿了顿,抬起了头,望向洞外无边的黑暗。
眼神里,那点稚气,正在被寒冷、饥饿、恐惧和失去,一点点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带着狠劲的坚硬。
像雪地里挣扎求生的野草,被践踏,被冰冻,却还是死死地抓着泥土,从石缝里,探出一点倔强的、带着刺的绿意。
他必须活着走出去。
为了师傅。
也为了怀里那两本浸血的、不知藏着什么秘密的册子。
木屑,一点一点,飘落在火堆旁,很快被橘红的火焰吞没,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寒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