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秒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炸开了。
“操!!!”
“三点七倍?!三点七倍光速!!!”
老陈手里的啤酒瓶掉在地上碎了,他没管,一手拍着柜台一手指着电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快递小哥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臂举过头顶,眼泪一行一行地掉。
他旁边那个年纪大的同伴在使劲揉自己的脸,好像这样做就能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周胜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赵小曼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点开,听到闺女在那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大船好像变没了!好快好快!”
周胜利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媳妇在那边吸鼻子的声音。
眼眶有点酸。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酸。
从鼻腔一直酸到嗓子眼儿。
他想起十五年前宿舍里那个在上铺说“咱们这辈子能赶上好时候”的老六。
老六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上个月朋友圈还晒了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外卖。
他想给老六打个电话,但又觉得这时候打电话太矫情了。
于是他给老六发了条微信。
“看了没?”
三秒后,老六回了一个字。
“看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
“见证历史!妈的,活着真好!”
电视画面切到了纽约时代广场。
大屏幕上播放着逐光号消失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广场上人山人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举着各种语言写的牌子。
周胜利看到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毯子,嘴巴一张一合的。现场噪音太大,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然后画面切到了燕京、东京、伦敦、孟买。
所有城市都在沸腾。
只是一艘船,就能让这么多人同时哭出来。
明明之前都飞了上千架了。
……
下午四点十七分。
面馆的人走了大半,地上一片狼藉。
老陈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着烟,表情有些发呆。
周胜利走出面馆的时候,外头太阳快要落山了。
山城的黄昏很浓,暖黄色的光铺在街面上,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金灿灿的。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空。
可他知道,就在那片看不见的深空里,有一条五千八百米长的大船,正以光速三点七倍的速度离开太阳系。
周胜利掏出手机回复赵小曼:
“看了。回家路上顺便带点卤菜,今晚喝两杯。”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再给闺女买个星星形状的棒棒糖。她以后可能真能去星星上面玩。”
……
燕京,联邦智库第一研究所。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了凌晨非但没停,反而变成了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的冰粒子。这鬼天气。
林跃把百叶窗拉下来一条缝,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
四十五岁的他,头发已经夹杂着不少灰白,眼袋向下耷拉。
他出身在姑苏的一个史学世家,祖上出过三代撰修地方志的笔杆子。
到了他这辈,虽然进了联邦最核心的战略分析部门,但骨子里那种从浩瀚纸堆里抠字眼的习惯,还是没改掉。
这时,他在墙上钉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深邃的星流。
是逐光号超光速首飞带回来的画面。
三点七倍光速,空间曲率折叠。
这次试飞不仅突破了太阳系的引力束缚,甚至在连续的几次连续跃迁测试中,航迹直接撕裂了猎户座旋臂,短暂地抵达了银河系的边缘。
那张照片,就是逐光号的主摄影机在银河系外围的荒芜星晕中,回头拍下的一张全景图。
全人类为这张照片狂欢了一个月。
“不对劲……”林跃摸出兜里的黄铜打火机。
这打火机早坏了,打不出火,但他思考的时候就喜欢拨弄那个砂轮。
滋啦滋啦地,很催眠。
墙上的红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倒扣的蜘蛛网。
十五年前,星舰学院在当雄盆地建立,选拔极其严苛的安全和体能测试。
十四年前,国家一号工程,掏空了整座念青唐古拉山,建立了足以装下上千万人的地下掩体和维生系统。
此后,夸父型工业机器人量产,却几乎全部投入到了高强度的航天材料锻造中。
再然后是近十年数不清的“菜篮子工程”太空采矿。
一直到全球联邦成立,废除国家概念,强行统合全球资源。
林跃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一个空的水矿泉水瓶。他没理会,死死盯着所有红线的汇聚点。
“如果是为了探索宇宙,根本不需要把全人类的社会形态像揉面团一样强行揉碎重组。探索是少数人的事。”
林跃喃喃自语,“上面一定是知道什么。”
他打了个冷战。
明明办公室开着恒温空调,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写一篇报告,或者直接发一篇专栏。
但理智告诉他,一旦追究到底,全球刚刚安稳下来的社会秩序,又会再次动荡。
罢了罢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扯过一块黑布,把那面墙盖了个严实。
有些真相,轮不到他来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