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退去,城外重归寂静。
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未散尽的硝烟味。远处的敌营灯火零落,人影憧憧,偶尔传来几声伤兵的哀嚎,在晨风中飘散。
董天宝站在城楼上,目送着敌军撤回营地。他没有下令追击——不是不想,是不能。四万人守城有余,出城野战却远远不够。那些火炮火铳守城时是利器,出了城就成了累赘。
“让他们回去。”他放下望远镜,“今天,他们不会再攻了。”
岳非飞站在他身边,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他望着城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主帅,”他忽然开口,“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会。”董天宝说,“但不是今天。他们需要时间舔伤口。”
岳非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敌军营地,中军大帐。
拓跋雄坐在帅案后面,脸色铁青。他的帅袍被烧了几个洞,胡子焦了一半,脸上还有几个水泡,狼狈不堪。帐中诸将个个灰头土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火炮……火铳……”拓跋雄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这清风城,哪来这么多诡异的手段?”
帐中一片沉默。
良久,军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眼神依然冷静。
“大将军,”他指着地图上的清风城,“末将以为,此战虽然失利,但并非没有收获。”
拓跋雄抬起头:“什么收获?”
“其一,我军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力尚存。可战之兵,仍有十五万。而敌军,从头到尾只守不攻,说明他们的兵力非常有限,根本无法出城野战。”
拓跋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二,”军师继续说,“末将派人打探过了。清风城四面都被我军围住,没有任何援军的迹象。他们的求援信使,早就被我们的人截杀了。”
“其三,”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城中粮草,能撑多久?四万大军,加上数万百姓,每日消耗惊人。我们只需要把他们困住,等到城中粮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拓跋雄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案:“好!就这么办!困死他们!”
军师却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拓跋雄注意到了:“怎么了?”
“大将军,”军师犹豫了一下,“末将担心的是,那守将不会坐以待毙。此人行事诡谲,手段层出不穷。火攻、火炮、火铳……谁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万一他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拓跋雄冷笑,“他拿什么出击?就他那点兵力,出城就是送死!”
军师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天色大亮,城内的清点工作也完成了。
岳非飞拿着统计结果,脸色有些沉。他走到董天宝面前,把单子递过去。
“主帅,伤亡数字出来了。”
董天宝接过来,扫了一眼。
轻伤二百三十余人,重伤八十六人,阵亡一百三十人。
一百三十条人命。他没有说话,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
“俘虏呢?”
“四千三百余人。”岳非飞说,“都关在城南的空地上,派人看着呢。”
董天宝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把那四千俘虏里,挑一个官最大的带来。”
岳非飞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副将铠甲的汉子被押了上来。他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虽然被五花大绑,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跪下!”押送的士兵踢了他一脚。
那副将踉跄了一下,却硬撑着没有跪。他瞪着董天宝,咬牙切齿:“要杀就杀,老子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董天宝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杀你。”他说,“放你回去。”
那副将愣住了。
“回去告诉你们主帅,”董天宝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投降。给他半天时间考虑。”
副将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董天宝转身,不再看他,“半天。过了时辰,就不用谈了。”
他挥挥手,示意士兵松绑。
副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大步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董天宝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董天宝没有回头。
敌军营地。
拓跋雄听完副将的汇报,气得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