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斯卿!”元修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慌乱,他一把抓住斛斯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快!立刻去办!准备最快的马匹!挑选最忠勇的禁卫,人数贵精不贵多!记住,只带心腹中的心腹!还有……朕的两位妹妹,南阳王元宝炬……务必秘密通知,今夜……”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急促得几乎无法连贯,“西门!朕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西走长安!”
夜幕,终于在元修焦灼的等待中,如同巨大的墨色帘幕,沉沉地降落下来,将煌煌洛阳城连同它那三百余年沧桑的宫阙,一并吞没。白日里喧嚣的蝉鸣已歇,只有巡夜卫士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铿锵”声,在宫墙内外规律地回响,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元修紧绷的神经上。
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骑射服,再无半点帝王仪容,如同一个准备执行秘密任务的普通卫士。腰间紧紧束着那条象征着魏室权威的玉带钩,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权力的微弱凭证。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透进的些许惨淡月光,勾勒出他倚在门边、屏息凝神的侧影。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漆黑的殿门外,每一次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让他心头猛跳。
“陛下!”一个压抑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终于出现在门外,是斛斯椿!他带来了行动的信号。“西门禁卫副将王思政,乃忠义之士!其心腹已暗中接管西门!南阳王(元宝炬)及二位公主殿下也已秘密出府等候!快!事不宜迟!”
元修心头一紧,猛地拉开门:“走!”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宫人。只有元修本人、他的两位胞妹(明月公主和某位公主)、年轻的宗室南阳王元宝炬(宇文泰后来拥立的西魏文帝),以及斛斯椿、王思政等寥寥三十余名最贴身的、拼死效忠的禁卫军官。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鬼影,在熟悉宫廷秘道的王思政引领下,在宫墙的阴影里快速穿行。每一次巡逻队伍的火把光亮扫过附近甬道,都迫使他们紧贴冰冷的宫墙,心脏狂跳,呼吸几乎停滞。
终于,洛阳城西门那高大巍峨、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般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沉重的城门已经悄然开启了一道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无边夜色和未知的命运。
“陛下保重!”护送他们至此的几名低级军官在门内跪下行礼,声音哽咽。
元修深深地、贪婪地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他生于斯、长于斯、承载着荣耀与耻辱的巨大宫城。琉璃瓦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这里曾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笼,更是他先祖雄视天下的基业。此刻离去,或许便是永诀。一股巨大的悲怆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头。
“驾!”他猛地一夹马腹,第一个冲向那道象征着自由的缝隙,冲入了门外未知的、深沉的黑暗之中。马蹄声零落而急促,迅速被无边的夜色吞噬。
就在元修一行人策马狂奔,消失在西门外的黑暗中不过一个时辰。
“轰隆隆——!”洛阳城东门方向,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那不是雷声,是无数沉重的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潮水般汹涌密集的铁蹄踏地声,如同滚雷碾过大地,震得整个洛阳城都在发抖!一面面巨大的、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如血的“高”字帅旗,如同地狱中招展的魔幡,蛮横地撞开了城门!
高欢的精锐主力,在元修西遁的同时,已然兵临城下,并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了东门!
铁骑洪流势不可挡地涌入城内,马蹄溅起冰冷的泥浆,火把的光芒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甲胄上未干的寒露和兵刃上嗜血的渴望。无数百姓惊惶地从梦中惊醒,恐惧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洛阳的夜空。
为首大将斛律金(高欢心腹名将),一马当先,率领着最凶悍的“百保鲜卑”(高欢核心精锐),目标极其明确——直扑皇城!
宫门在象征性的抵抗后很快洞开。斛律金跃马冲入太极殿前的广场,手中的长槊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地上几片未曾收拾的碎瓷片,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和他手中火把跳动的火焰。御座之上,空空如也。
斛律金跳下马,走到御座前,伸出覆盖着铁手套的手,在那冰冷的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抹,指套上只沾了一层浅浅的浮尘。他猛地转身,对着随后涌入大殿的将佐和士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惊怒的咆哮:
“天子何在?!!”
回应他的,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更远处洛阳城中此起彼伏的混乱喧嚣。那象征着至高无上天命的御座,冰凉地嘲笑着他们的迟来一步。猎物,已在猎鹰合围之前,扑向了西方那片晦暗不明的天空。
权力的藤蔓看似依附大树生长,却终将缠绕窒息一切。元修的觉醒虽迟,飞蛾扑火般的西奔,终究在傀儡的绝境中撕开了一道裂隙——哪怕前路只是另一个牢笼,挣扎的姿态本身,亦是尊严的最后回响。
邺城,新建的都城,处处弥漫着土木初成的生涩气息。新落成的皇宫正殿虽竭力模仿洛阳太极殿的雄伟规制,却少了几分时光浸润的厚重,多了几分仓促筑就的浮华与空旷。
大殿之上,十一岁的元善见身着稍显宽大的帝王衮服,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崭新御座上。他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懵懂与不安,手指紧紧攥着袍袖边缘,目光茫然地扫视着殿下肃立的两班文武大臣——这些面孔大多陌生而威严。他本能地想要找寻熟悉的身影,最终怯怯地望向御座旁侧那个须发半白、身形魁梧、穿着紫色王袍的男人。
高欢,此刻以大丞相、天柱大将军的身份,立于御座之侧,俨然是真正的帝国主宰。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精心丈量过的恭谨,垂着眼睑,接受着群臣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声浪在崭新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小皇帝元善见微微一颤。高欢适时地伸出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轻按在元善见微微发抖的瘦小肩膀上,动作看似安抚,实则蕴含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意味。
待到呼声平息,高欢才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洪亮而沉稳,清晰地回荡在殿宇之中:“西逆元修,悖逆天命,背弃祖宗陵寝,惑于奸佞宇文泰,流窜伪称帝号于荒僻关西。致使神器蒙尘,社稷无主,天下汹汹!”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沉痛与激昂,“幸赖祖宗庇佑,群臣拥戴,清河王世子元善见,聪慧仁孝,天资粹美,承嗣大宝,正位邺宫!自即日起,改元天平!朕……不,臣高欢,谨奉新皇,讨伐关中逆贼,光复大魏山河,重归一统!”
“讨伐逆贼!光复山河!重归一统!”殿下群臣再次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就在这片“众志成城”的喧嚣之中,一封来自长安的快马密报,被高欢的心腹孙腾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高欢身后。高欢不动声色,反手接过那份用火漆密封的薄薄信笺,指尖捏开蜡封,借着袍袖的遮掩,目光迅速扫过密报上的寥寥数行字:
“……元修抵长安,宇文泰待之以虚礼……然元修不甘受制,暗结关陇旧族贺拔胜等,私蓄部曲,密遣使节沟通南朝梁帝……似有不臣之心……”
高欢的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了然的笑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般倏然闪过,旋即隐没无踪。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元修啊元修,你不过是逃出了一个牢笼,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致命的陷阱罢了。宇文泰是何等人物?岂能容得下你真正的帝王之志?
长安,宇文泰的都督府邸,气氛却与邺城的喧嚣表象截然相反,是另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宇文泰那张线条刚硬、略显疲惫的脸庞。他正与自己的首席谋臣、尚书左仆射于谨低声密议。案几上,赫然摊着几份内容相似的密报——内容与高欢收到的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关于元修抵达长安后种种“不安分”的举动。
“……他竟还敢私下接见贺拔胜?”宇文泰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窟里凿出来的石头,“贺拔胜因兄长贺拔岳之仇,本就对吾心存芥蒂,如今元修又去撩拨此人……意欲何为?”他端起旁边的粗陶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喉结滚动,仿佛要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疑虑。“还有,他暗中遣使联络萧衍(梁武帝)?他以为那江南老朽,能助他翻盘不成?简直天真!”
于谨坐在下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主公息怒。元修此举,无非是困兽犹斗。他以为自己逃离高欢,便能重掌乾坤,殊不知关中大地,一兵一卒皆系于主公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