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尔朱荣喝道。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挺但眼神极为深邃沉着的年轻人应声出列,拱手道:“大行台(尔朱荣时任车骑大将军、尚书右仆射、并肆汾唐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位高权重,人称大行台)!”
“你立刻起草檄文!昭告天下!”尔朱荣站起身,巨大的身影笼罩了整个大厅,杀气腾腾,“胡氏妖后,祸乱宫闱,鸩杀先帝(指孝明帝)!罪大恶极,神人共愤!吾尔朱荣,世受国恩,今奉先帝密旨,举义兵南下洛阳,清君侧,诛奸佞,正乾坤!敢有阻挠天兵者,杀无赦!”高欢,这个未来的枭雄,此刻正是尔朱荣帐下最得力的谋士和文书高手,他快速记下,眼中同样闪烁着精光——乱世,正是英雄崛起之时!
就在这时,厅外亲兵高声禀报:“启禀大行台!元徽大人星夜兼程,自洛阳而来求见!”
“元徽?”尔朱荣浓眉一挑,“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身着便服、风尘仆仆的中年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北魏宗室、彭城王元勰之子元徽。他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扑倒在尔朱荣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大行台!救命!洛阳……洛阳是大祸临头了!胡太后疯了!她要杀光所有宗室和反对她的大臣!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报信!请大行台速速发兵,救救大魏,救救宗庙啊!”元徽的惊恐表演半真半假,胡太后清洗异己是真,但他也是嗅到了滔天富贵的机会,才冒险来投靠最强的势力。
元徽的到来,如同火上浇油!尔朱荣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连宗室都来请我尔朱荣除妖!传我将令!”他声如雷霆:
“贺拔胜!命你为先锋!率五千精骑,直扑河内(今河南沁阳),扫清洛阳外围障碍!”
“尔朱兆!我侄!领一万铁骑,紧随先锋之后,控制孟津渡口!切断洛阳北逃之路!”
“其余诸将!随本帅亲率中军主力,三万步骑,即刻拔营!目标——洛阳!”
“清君侧!诛元凶!就在今朝!”贺拔胜、尔朱兆等悍将轰然应诺,杀气直冲云霄。
晋阳的城门轰然洞开。黑色的洪流从城中汹涌而出!披甲执锐的契胡铁骑,如同来自北方的毁灭风暴,卷起漫天烟尘,裹挟着尔朱荣那吞噬一切的野心,滚滚向南,直扑北魏帝都——洛阳!铁蹄踏地的轰鸣声,仿佛是整个北魏帝国在垂死挣扎的沉重喘息。
三、河阴血祭:衣冠涂地
尔朱荣的大军,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北地官军望风披靡,或降或逃。胡太后派出的几路象征性的“讨逆”军队,在凶悍的契胡骑兵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洛阳城内蔓延,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这座曾经的煌煌帝都。显阳殿内,往日的熏香再也掩盖不住恐惧的味道。
胡太后彻底慌了神。她所有的自以为是和冷酷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土崩瓦解。她抱着三岁的小“皇帝”元钊,如同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色惨白,对着同样惊慌失措的郑俨、徐纥、刘腾等人尖叫道:“怎么办?!尔朱荣那个蛮子杀来了!你们快想办法啊!快啊!”
郑俨声音发抖:“太……太后!为今之计,只有……只有尽削尔朱荣官爵,昭告天下其罪,命四方勤王……”
“勤王?”旁边的徐纥嗤笑一声,带着绝望,“勤王之师在哪?河北是葛荣的百万流寇!关中自顾不暇!荆州萧梁虎视眈眈!谁还会来救我们?”
刘腾尖着嗓子:“要不……太后……带着小陛下,暂避锋芒?去……去长安?或者……”
“逃?”胡太后看着怀里懵懂无知、还在玩弄她衣角流苏的元钊,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全身。逃?往哪里逃?这天下之大,哪里还会有她和这个傀儡娃娃的容身之处?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弑子夺来的权柄,转眼间就要化为飞灰!她猛地将元钊塞给旁边的宫女,歇斯底里地喊道:“都是你们!是你们误我!传旨!传旨!剃度!哀家要出家为尼!哀家和皇帝都出家!去永宁寺!佛祖……佛祖会保佑我们的!”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企图用这荒谬的遁入空门,来逃避尔朱荣的屠刀和历史的审判。
四月丙申(公元528年5月17日),噩耗传来:尔朱荣大军已过黄河!前锋直逼洛阳北门!洛阳城人心惶惶,宫门大乱。
胡太后彻底崩溃了。她匆匆忙忙,真的带着小皇帝元钊和一众宫女宦官,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庄严的皇家寺院——永宁寺。她换上粗陋的僧衣,剃去了满头青丝(或象征性剪去一缕),跪在巨大的鎏金佛像前,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佛像低垂的眼帘,慈悲而漠然地俯视着这个曾经权倾天下、如今却狼狈不堪的女人。
“佛祖……救救我……救救信女……信女知错了……放过信女……”她语无伦次地祈祷着,泪水混着冷汗流下。然而,佛祖的慈悲并未降临。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丧钟,在寂静的寺院中响起。一群如狼似虎、身披黑色札甲的契胡士兵粗暴地冲了进来,为首将领眼神冰冷如铁,对胡太后所谓的“出家”视若无睹。士兵们粗暴地将她和吓得哇哇大哭的元钊从佛堂里拖了出来,像拖拽牲畜一般,押出了永宁寺,押向了冰冷刺骨的黄河岸边。
河风凛冽,浊浪滔滔。胡太后看着翻滚的黄色河水,看着旁边被士兵紧紧捂住嘴巴、小脸憋得青紫的元钊,看着远处洛阳城巍峨的轮廓,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悔恨和冰冷。她为了权力,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最终,也因为这权力,即将和自己的“傀儡孙子”一起葬身鱼腹。
“尔朱荣!你这蛮夷!你这恶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胡太后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诅咒。
“噗通!”“噗通!”两声沉闷的重物落水声响起。浊黄的浪花翻卷了几下,吞噬了那抹曾经鲜艳的宫装和三岁孩童幼小的身躯。北魏王朝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连同它的实际掌权者胡太后和她所立的幼主元钊,就这样被无情地沉入了滚滚黄河。消息传回洛阳,残余的王公贵族们如坠冰窟。
尔朱荣的铁骑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了洛阳城。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亲卫的簇拥下,行走在空旷死寂的御道上,两侧的朱门高户皆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味道。他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洛阳,他来了!天下的权柄,似乎唾手可得!然而,城内那些虽然惊慌失措却依旧保有庞大潜在力量的宗室、门阀士族和旧官僚,却像一片片暗礁,让他这艘来自北方的狂野战舰感到隐隐的不安和极度的厌恶。
“这些酸腐文人,这些所谓的衣冠贵胄!”尔朱荣对着心腹慕容绍宗(另一重要将领)不屑地啐了一口,“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先帝(孝明帝)被毒杀时,他们在哪?那妖后胡作非为时,他们又在哪?只会磕头如捣蒜!如今我来了,这些家伙肯定又在背后打着各种主意,想挖空心思保住他们的富贵荣华!呸!看着他们就恶心!”
谋士高欢站在一旁,眼神闪烁,进言道:“大行台英明。洛阳百僚,盘根错节,表面恭顺,心怀叵测者甚众。彼等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