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大地,正光六年的冬天(公元525年),冷得格外刺骨,也饿得格外钻心。冀州、定州、瀛州——朝廷安置二十万六镇降户的这片土地,非但不是洛阳大佬们以为的“平稳边疆”,反而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间地狱。
这些降户,大多是当年跟随破六韩拔陵的边镇军户和家属。朝廷把他们像处理垃圾一样,一股脑儿倾倒在了河北三州边缘那些贫瘠、荒芜、或者刚刚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上。承诺的救济粮?稀稀拉拉,杯水车薪。开垦荒地的种子农具?影子都没见着。当地官府和坞堡豪强,对这些衣衫褴褛、言语不通、还顶着“降虏”名号的外来者,充满了鄙夷、警惕和赤裸裸的剥削。
“阿爷…俺…俺饿…”一个破草棚里,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小手紧紧抓着父亲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她的父亲,一个曾经的怀朔镇老兵,名叫葛荣(注:此人将在后续起义中成为枭雄),此刻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风的棚顶。棚子里挤着他的一家老小,还有另外两户同样来自怀朔的降户。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寒气,比屋外的北风更冷。几天前,为了换回一点点发霉的杂粮饼,他咬牙把最后一件还算厚实的破羊皮袄子抵押给了村里的地主。此刻,他只剩下一身破烂的、挡不住风寒的单衣。
“忍忍…妮儿…再忍忍…”葛荣的声音嘶哑干涩,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忍多久。他看着妻子怀里那个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婴儿,心如刀绞。朝廷把他们当牲口一样丢在这里,自生自灭!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当初在六镇,虽然也苦,但好歹是为了戍边,有个念想。现在呢?像野狗一样!
隔壁草棚传来压抑的争吵和呜咽声。葛荣知道,那是以前沃野镇的杜洛周一家。杜洛周也是个老兵,性子更烈些。肯定是又在为了一点点糊口的吃食争执。杜洛周的老娘,那个曾经在沃野镇帮忙煮饭的倔强老太太,昨天饿昏过去就没再醒来。
“老杜…节哀…”葛荣挣扎着起身,想去隔壁看看。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和粗暴的喝骂声从村口传来,还夹杂着惊恐的哭喊。
“官差来了!收税了!”
“天爷啊!年前不是说免了吗?”
“免?朝廷的钱粮是白拿的?你们这群降虏还想赖账?滚开!”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在一个本地胥吏的带领下,粗暴地踹开葛荣他们草棚的破门。胥吏手里抖着一张盖着官印的纸,趾高气扬:“刺史府令!安置尔等降户,耗费钱粮甚巨!今特加征‘安置税’及‘垦荒捐’!每户,粟米五斗!三日之内交齐,否则,拿人充役抵债!”
葛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五斗粟米?他们全家现在连一把米都凑不齐!“官爷!”他强压着怒火,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刚来,地都没力气刨开,哪来的粮食?年前朝廷说过……”
“朝廷?朝廷的话也得看地方怎么施行!”胥吏不耐烦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破瓦罐,碎片四溅,“少废话!交不出?男的抓去修城墙挖壕沟抵债!女的嘛……”他淫邪的目光扫过葛荣身后惊恐的妻子和女儿。
葛荣的妻子吓得一把抱住女儿,缩到墙角。
“畜生!”隔壁传来杜洛周炸雷般的怒吼!只见他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猛地推开挡路的衙役冲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垫床脚的砖头!“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我们刚埋了老娘!你们还要来抢!还要来抓人!老子跟你们拼了!”
“反了!反了!这降虏要造反!”胥吏吓得往后一跳,尖声叫道,“抓住他!往死里打!”
几个衙役挥舞着棍棒扑向杜洛周。葛荣脑子“嗡”的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绝望瞬间爆发!什么理智,什么后果,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抄起旁边一根充当顶门杠的粗木棍,嚎叫着冲了上去:“跟他们拼了!横竖是个死!”
混战瞬间爆发!棍棒挥舞,血肉横飞。小小的草棚里,绝望的降户们被彻底点燃了!长期积累的饥寒、屈辱、丧亲之痛,此刻化作无穷的怒火和力量。衙役们平时作威作福,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阵势?很快被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胥吏连滚爬爬地逃出村子,留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杜洛周!葛荣!你们等着!造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村子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伤者的呻吟。
杜洛周脸上带着血痕,手里还死死攥着染血的砖头,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被打晕的衙役,又看看周围同样喘着粗气、眼神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乡亲们——有沃野镇的袍泽,有怀朔镇的兄弟,还有其他各镇活下来的汉子们。
葛荣走过来,扔掉沾血的木棍,声音低沉而嘶哑:“老杜…没退路了。”
夕阳残照下,杜洛周脸上的悲愤渐渐化为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坚毅。他猛地一脚踩碎地上那张“征税令”,对着残阳怒吼:“横竖都是死!与其饿死!冻死!被他们抓去折磨死!不如反了!砍出一个活路来!”
“对!反了!反了!”
“跟着杜大哥!砍他娘的!”
“杀狗官!抢粮食!”
积压的火山彻底喷发!小小的村落,数十名被逼到绝路的六镇老兵和家属,在杜洛周和葛荣的带领下,砸开了胥吏和地主临时存放粮食的小仓库,把里面为数不多的、本该是他们活命希望的粮食分给了大家。他们用衙役的腰刀棍棒武装了自己。
杜洛周站在一堆燃烧的破草棚前,火光映红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举起一把抢来的腰刀,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寒冷的夜空:
“弟兄们!父老们!六镇的冤魂在天上看着!我们被朝廷骗了!被柔然人捅了刀子!现在,连河北的狗官也不给我们活路!今天,我们杀了官差,劫了粮仓,已是死罪!”
“可活活饿死是死!被他们抓去折磨死是死!战场上拼死了,好歹算条汉子!还能为爹娘妻儿挣口饭吃!”
“我,杜洛周!柔玄镇戍卒!今日在此起誓——反了这鸟朝廷!咱也学破六韩大王,建号‘真王’!不为别的,就为杀出一条活路!为了咱们的爹娘、婆娘、娃儿,以后能有口热饭吃,有条厚被子盖!愿意跟我走的,拿起刀枪!不愿意的,拿了这点救命粮,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记住,朝廷绝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真王!”
“杜真王!”
“杀!杀出一条活路!”
数十条喉咙发出震天的怒吼!简陋的武器高高举起。那火光,不再是绝望的余烬,而是燎原烈火的火种!在北魏朝廷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河北腹地,被他们自己亲手堆积的干柴堆上,再次点燃!比六镇初起时,更加凶猛,更加绝望,也带着更加明确的目标——活下去!
燎原之火:上谷惊雷与幽州血战
杜洛周在上谷(今北京延庆一带)一个小村庄点燃的这把火,如同投入滚油锅的火星,瞬间在河北三州庞大的六镇降户群中猛烈爆燃!
消息像长了翅膀,越过荒芜的田野,掠过寒冷的河水,飞进每一个挤满了饥寒交迫降户的窝棚、破庙、山洞。
“听说了吗?上谷那边反了!杜洛周!自己称了王!”
“杀了狗官差?抢了粮食?”
“真的假的?朝廷……”
“朝廷个屁!朝廷管过我们死活吗?杜大王说得对!横竖是死,不如拼了!至少死前也能吃顿饱饭!”
“对!隔壁村的老王家,昨天一家五口全饿死了!尸体都给野狗拖走了!这样的日子,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