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话。
栓柱听不懂。
但他听得懂那声音里的东西。
怕。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怕。
那种和地底那只眼一样的怕。
那些穿黄军装的人开始往后退。
一开始是慢慢退。
然后越退越快。
然后转身跑。
跑得枪也扔了,炮也不要了,帽子掉了也不捡了,就那么跑。
跑向后面那片发白的亮光。
跑向天亮的地方。
跑向……
那些发光的东西没追。
它们只是站着。
站着看。
看着那些人跑远。
看着那些枪炮扔了一地。
看着东边那点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白得把什么都照成影子。
栓柱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人跑。
看着那些东西站着。
看着天亮了。
彻底亮了。
亮得那些发光的东西身上的光都淡了。
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江风还在刮。
只有江水还在流。
只有那些扔在地上的枪炮,还在冒着烟。
栓柱慢慢低下头。
左手上的那块碎石不亮了。
那些纹路也不动了。
嵌在他肉里的那块石头,忽然松了。
他轻轻一拨,它就掉下来。
掉在地上。
滚了两圈。
停在一堆碎骨头旁边。
他看着那块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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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东边那点亮光里,有一个人影。
很瘦,很小。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
头发散着。
站在那,看着他。
栓柱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卡了几百年,终于出来了。
“娘。”
那个人影没动。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江边。
看着他身后那些发光的东西慢慢散去。
看着天亮了。
亮了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江风还在刮。
只有江水还在流。
只有栓柱还站在那。
一个人。
站着。
等着。
等那个喊了他几百年的声音再响一次。
等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再走一次。
等那个穿灰布褂子的人影再走近一步。
但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了。
城还在烧。
江还在流。
人还在往下沉。
栓柱站在江边。
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起来,晒得他脸发烫。
站到那些扔在地上的枪炮不再冒烟。
站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是那个排长。
还有那几个兵。
还有很多人。
穿军装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都站在那。
看着他。
“那些是什么?”排长问。
栓柱没答。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忽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牛儿!”
栓柱浑身一震。
他往人群里看。
喊话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脸上全是灰,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睡得很沉。
她看着栓柱。
“你认识牛儿吗?”她问。
栓柱点头。
“他在哪?”她问。
栓柱看着江。
看着那些还在往南漂的东西。
看着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
“他在江里。”他说。
那女人愣住。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
睡得很沉。
不知道他爹在江里。
不知道哪些发光的东西从地底爬出来。
不知道天亮了。
什么都不知道。
栓柱看着她。
看着她低着头,抱着孩子,肩膀一抽一抽。
看着她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慢慢散开,往城里走,往那些还在冒烟的地方走,往那些还有人的地方走。
只有排长还站在那。
站在栓柱旁边。
看着江。
“打完了吗?”他忽然问。
栓柱没答。
“打完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栓柱看着东边那点亮光。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红红的。
像血。
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碎开的时候,那些光点落下来的样子。
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像丽媚脸上那两滴眼泪。
“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排长转头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很累。
像终于可以歇了。
“走吧。”他说,“进城看看。还有没有人。”
他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你来不来?”
栓柱站在那。
站在江边。
站在那些扔在地上的枪炮旁边。
站在那块掉下来的碎石旁边。
他看着江。
看着那些还在往南漂的东西。
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
把地上那块碎石捡起来。
攥在手心里。
凉的。
真正的凉。
像湘江的水。
他攥着那块石头,往前走。
走向城里。
走向那些还在冒烟的地方。
走向排长。
走向那些还有人的地方。
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他身后那些发光的东西,又慢慢聚起来了。
聚在江边。
聚成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聚成无数个人影。
那些人影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走进城里。
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然后它们慢慢散开。
散进风里。
散进江水里。
散进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身体里。
散进地底。
等下一次裂缝张开。
等下一个叫栓柱的人从裂缝里爬出来。
等下一次天亮。
天亮了。
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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