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敲门声。
艾琳走下楼梯,穿过那间堆满了旧物的店铺,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伊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上那道很长的疤。那道疤是从冰风镇留下的,肉翻卷着,愈合后变成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他的手里握着那柄锻造锤,巴顿给他的那柄。锤子很沉,但他握得很稳,像是握了很久,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
“霍桑女士,”他,“巴顿让我来请您。工坊里有东西。是……是陈维留下的。”
艾琳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东西?”
伊万摇头。“我不知道。巴顿不让别人碰。他只有您能看。”
巴顿的工坊在河岸区的最深处,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子尽头。门是铁的,很厚,上面有巴顿自己打的锁,锁是新的,擦得很亮,但锁眼的位置有一个手印,是血手印。不是巴顿的,是陈维的。战争之前,他最后一次来工坊的时候,手上还在流血,他推开门,在锁上留下了这个印子。
巴顿站在门口,右手按在门上。那只新生的手还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但他的手指很有力,能握紧锤子,能拉动风箱,能在铁砧上打出火花。他看着艾琳,看着她手里那枚光。
“他走之前,在这里留了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铁锈摩擦。“他,如果他能回来,就自己来拿。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您来。”
他推开门。
工坊里面的样子变了。战争的时候,这里被炸过,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工具架全倒了,铁砧被炸飞了,嵌在对面的墙里。但现在,它被修好了。屋顶是新的,墙是新的,工具架是新的,铁砧也是新的。只有一样东西是旧的。是一把椅子,放在工坊的角里,靠着墙。那把椅子是陈维坐过的。他每次来工坊,都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巴顿打铁,听他讲矮人的故事,等他把那些打好的零件一件一件地拼起来。
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怀表。
不是以前那块。那块在刚到林恩的时候就碎了,碎在街头,碎在那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车祸里。巴顿用星黯钢替他又打了一块,表壳是银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像水波,像时间,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是黑色的,指针是蓝色的,很细,像两根针,在表盘上慢慢地转。
艾琳走过去,拿起那块怀表。
表是冷的。冷得像冰,冷得像深冬的河水。她把它握在手里,让它的温度渗进她的掌心,渗进她的血管,渗进她的心脏。她没有打开表盖。她不敢。她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怕里面只有空空的表盘和停了的指针。她怕打开的那一刻,她就真的相信他回不来了。
“打开它。”巴顿。
艾琳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在抖,但她还是按下了那个的按钮。
表盖弹开了。
表盘上,指针在走。不是以前那种颤抖的、迷失在时间乱流里的走法,而是平稳的、匀速的、像心跳一样的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分针慢慢地转,时针几乎不动,但它确实在走。表盘的下方,有一个很的窗口,窗口里有一枚光。和她手里那枚一模一样。金色的,温暖的,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她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以前那种虚弱的、快要停了的跳,而是一种沉稳的、有力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力地活着的那种跳。
“他在。”她。“他还在。”
巴顿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怀表,看着那些走动的指针,看着那枚还在跳的光。
“他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铁锈摩擦,“时间不会停。只要时间还在走,他就还在。”
伊万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柄锻造锤。他看着艾琳,看着她手里的怀表,看着她脸上那些泪。
“霍桑女士,”他,“我能看看吗?”
艾琳把怀表递给他。
伊万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表很沉,沉得像一块铁,但他捧得很轻,像是在捧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低头看着表盘上的指针,看着那枚还在跳的光,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罗马数字。
“我时候,”他,声音很轻,“我爹也有一块怀表。不是这么好的,是铁的,表面都花了,指针也歪了。但他每天都上发条,每天都带着。他,只要表还在走,日子就还在过。”
他把怀表递还给艾琳。
“这块表,比他那块好。它会走很久的。”
艾琳把怀表贴在胸口。它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以前那种冷的,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像深夜里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它会一直走。”她。“他也会。”
那天晚上,艾琳坐在古董店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块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轻的力气,告诉她——我还活着。
那面镜子亮了。那个人形从镜面里飘出来,站在桌沿上,看着那块怀表。
“他在里面。”它。
艾琳看着它。“什么?”
“他在这块表里。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他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这块表里,就像他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那枚光里。他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石头里,在这片天空的每一道光里,在这个世界的每一条规则里。他无处不在。”
它顿了顿。
“但他不在这里。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灵魂,都在那道裂缝替他的位置。等有人能接过他的担子。等有人能让他回来。”
艾琳握紧那块怀表。“谁能替他?”
人形沉默了。很久。那些从镜面里渗出来的银色光点,在空气中慢慢地转,像星星,像雪花,像那些被风化的记忆。
“没有人。”它。“这条路是他选的。这个代价是他付的。没有人能替他。但也许,有人能帮他。帮他找到回来的路。帮他从那些规则里挣脱出来。帮他从平衡的中心,回到这个世界。”
“怎么帮?”
人形看着她,看着这张疲惫的、苍白的、却还在笑的脸。
“找到他。在那些规则里,在那些光里,在那些记忆的碎片里,找到他。然后告诉他,他该回来了。这个世界不需要他永远站在那里。这个世界需要他回来。需要他活着。需要他笑。需要他在阳光下,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艾琳站起来,把那块怀表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那枚光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
“我去找他。”她。
人形没有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从窗口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些在空气中飘浮的金色光点。
“他一直在等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