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再说。”朱衡打断儿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眼下,唯有按照原计划,更加狠厉、更加迅速地自查自清,同时……或许该考虑,是否要向陛下坦诚一些事情,以争取主动?可坦诚到什么程度?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陛下又会如何反应?
他心乱如麻,在初升的朝阳下,却觉得前途一片昏暗。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内。
首辅徐阶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北疆防务的奏章,却同样久久未曾落笔。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昨夜宫中惊变,今日朝会陛下突然问及工部主事失踪……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对危险的嗅觉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陛下和萧御,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目标直指隐藏极深的“烛龙”。而这盘棋,很可能将震动整个朝局,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他支持陛下肃清奸佞,稳定朝纲。但作为首辅,他更担心的是大局的稳定。若追查过深,牵连过广,会不会导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政务瘫痪?若“烛龙”真的涉及宗室,甚至地位极高,一旦揭露,会不会引发宗室动荡,动摇国本?如今北疆不宁,东南初定,实在经不起更大的风浪了。
陛下年轻,锐气十足,又有萧御这等锋利的刀在手,行事恐怕不会太过顾忌。而他这个首辅,夹在中间,既要贯彻圣意,又要顾全大局,实在是左右为难。
“元辅。”一名中书舍人轻轻走了进来,呈上一份密函,“通政司刚送来的,南直隶巡抚加急密报。”
徐阶接过,拆开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密报中说,南直隶境内,近日出现数股来历不明的流民,衣衫褴褛,却似乎暗藏兵器,在常州、镇江一带流窜,地方官府追剿不力,恐生民变。更重要的是,这些流民中,似乎混有白莲教的影子!
白莲教!这个前朝就屡屡作乱、被朝廷严厉打击的民间秘密教派,竟然又死灰复燃,而且出现在了富庶的江南!这绝非好兆头。若是平常,调动地方驻军镇压即可。但眼下京城暗流汹涌,北疆军情紧急,东南也需要兵力镇守,江南再乱起来……
徐阶感到一阵头疼。内忧外患,果然接踵而至。这“烛龙”之乱,会不会与白莲教有所勾结?若真是如此,其危害将更加难以估量。
他必须立刻进宫,面见陛下,禀报此事。同时,也要再次委婉地提醒陛下,追查“烛龙”固然重要,但稳定朝野、安抚地方,同样不可或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但“度”的把握,至关重要。
放下密报,徐阶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首辅,越来越难做了。但愿陛下,能听得进他这老臣的逆耳忠言。
京城西城,靠近阜成门的一片平民聚居区,巷道狭窄曲折,房屋低矮拥挤。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一个穿着灰布短打、挑着两筐新鲜菜蔬的汉子,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有节奏地轻轻敲了敲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汉子闪身而入。门迅速关上,仿佛从未开启过。
院内别有洞天,穿过狭窄的过道,后面竟是一处颇为宽敞、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院落。正房内,一个身形瘦削、微微佝偻、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分拣着面前簸箕里的药材。他动作不疾不徐,手指枯瘦却稳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的药材气味。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是淡淡问道:“菜送到了?外面可还太平?”
那挑菜汉子放下担子,恭敬地垂手而立,低声道:“回‘船公’,菜送到了。外面……风声很紧。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增加了好几倍,各城门盘查得厉害,特别是对出城的人和货物。咱们平日走货的几个码头、车马店,好像也有生面孔晃悠。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灰雀’传来消息,刘全有……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