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忠将参茶放在父亲手边,依言坐下,欲言又止。
“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朱衡叹了口气,“周文正那个孽障,胆大包天,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是为父管教不严,识人不明,连累你了。”
“父亲言重了。”朱忠连忙道,“文正虽是远亲,但平日也算勤勉,谁能料到他竟会……唉,如今他被萧王爷抓去,生死未卜,万一熬刑不过,胡乱攀咬……”
“他不会。”朱衡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文正虽不成器,但胆子不大。此事背后,必有主使之人。他只是枚棋子,所知有限。萧御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他抓文正,一是敲山震虎,二来,也是想顺着这条线,往上挖。”
“往上挖?”朱忠一惊,“父亲是说……”
“为父执掌工部多年,自问清廉自守,但底下人,就难说了。”朱衡目光沉沉,“军器局,油水丰厚,盯着的人多。方淮已死,线索看似断了,但萧御不会罢休。他接下来,必定会彻查工部所有与军械制造、存储、核销有关的环节,所有相关官吏。为父这个尚书,首当其冲。”
“那可如何是好?父亲,我们是否要早做打算?或者,去向徐阁老、高阁老陈情……”
“没用的。”朱衡苦笑,“徐华亭老谋深算,此时避嫌尚且不及,岂会轻易涉入?高肃卿……哼,他向来与为父政见不合,此次恐怕正乐见其成。至于陛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年轻,但心志之坚,手段之果决,犹胜先帝。她既已疑心工部,甚至疑心为父,任何辩解,在她看来,都可能是狡辩。为今之计,只有以静制动,全力配合核查,同时,我们自己也必须查!”
“我们自己查?”
“对!”朱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立刻动用我们在工部所有的关系和人脉,暗中彻查,从方淮、周文正入手,查他们这几年经手的所有账目、往来人员,查军器局所有可疑的‘损耗’、‘报损’记录,查所有可能与东南、与海商、与不明势力有牵扯的官吏、工匠!一定要赶在萧御、赶在陛下之前,把工部内部的蛀虫给我挖出来!该弃的弃,该断的断!唯有如此,或许还能保住工部,保住我朱家!”
朱忠听得心惊肉跳,但见父亲神色决绝,知道这是唯一可能自救的办法,连忙点头:“是,儿子立刻去办!”
“记住,要隐秘,要快!”朱衡叮嘱道,“还有,约束好家人子弟,这段时间,闭门谢客,低调行事。任何与东南有关的人、事、物,一概不得接触!”
“儿子明白。”
朱忠匆匆离去。朱衡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中,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参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烛龙”,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挣扎。
同样不安的,还有兵部尚书马森。他性格本就谨慎,甚至有些优柔,此刻更是如坐针毡。兵部武库司的账目核查,已让他焦头烂额,如今又出了宫中大火、皇帝遇刺这等惊天大案,虽然陛下没有明确将此事与兵部关联,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他夜不能寐。他反复思量自己手下那些郎中、主事,回忆是否有任何可疑之处,越想越是心惊,只觉得人人都有嫌疑,却又抓不住把柄。他只能一边战战兢兢地配合核查,一边暗中祈祷,希望这把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
而内阁值房内,首辅徐阶与次辅高拱,难得地坐在一起,屏退了左右。
“肃卿,昨夜之事,你怎么看?”徐阶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
高拱面色凝重,沉吟道:“元辅,此事绝不简单。走水或许是意外,但冲击宫门,甚至有人潜入乾元宫,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刺杀!所幸陛下洪福齐天,又有萧王爷护卫周全,才未让贼人得逞。然,皇宫大内,竟被渗透至此,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