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比任何酷刑更让人心理崩溃。
良久,萧御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周文正,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朱衡朱尚书的远房侄孙。年三十有七,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出身不算显赫,但背靠朱尚书这棵大树,在工部也算顺风顺水。家有贤妻,外有美妾,在京城置办了三进宅院,城外还有田庄。哦,最近还在暗地里,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南货铺子,打算做点‘私活’。日子过得不错,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倒卖军械?是觉得朱尚书这棵大树不够阴凉,还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
周文正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涕泪,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嘶声道:“王爷……王爷明鉴!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那些火器是卖给海盗啊!是方淮……是方淮那个老贼!他……他骗我!他说是边军急需,但走正常调拨手续太慢,容易误事,所以用‘试验品’的名目,先提走应急,后面再补手续……还给了我五百两银子……我,我一时鬼迷心窍……王爷,我冤枉啊!我若知道是通敌,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方淮已死,死无对证。‘老鬼’是谁?”萧御不为所动,继续问。
“不……不知道,真不知道!每次都是方淮联系他,我……我只在最后一次交货时,远远瞥见过一个背影,穿着灰布袍子,个子不高,有些佝偻……真的,王爷,我就知道这么多!饶命啊王爷!”周文正哭喊着,挣扎着,铁链哗啦啦作响。
“背影?佝偻?”萧御微微眯起眼,“工部,或者你平日交往的人中,可有这般身形特征的?仔细想想,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比如,他说话的口音?走路的姿态?手上可有什么特征?身上可有什么气味?”
周文正被问得一愣,努力回忆着,表情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口音……好像是京城口音,但又有点……有点怪,有点像南边人学官话……走路……走路好像有点瘸,不,是左脚有点拖地……手……没看清,他戴着棉手套……气味……”他忽然皱起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像……好像有股子很淡的药材味,像是……像是经常摆弄药材的人……”
药材味?南边口音?左腿微跛?萧御心中一动。京城三教九流,身上带药材味的人不少,但结合南边口音和腿脚不便……
“你经手的那批火器火药,最终运往何处?在何处交接?”
“在……在通州码头,一艘不起眼的漕船上。船是方淮找的,上面的人我都不认识。货物上船后,我就走了,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啊王爷!”
通州码头,漕船。这是通往南方的重要枢纽。线索似乎又指向了东南。
“除了方淮和‘老鬼’,还有谁接触过此事?工部内部,可有人为你行方便?或者,向你打听过此事?”
“没……没有别人了。手续都是方淮打点好的,我……我就是盖个章,开个条子。工部里……没人问过。哦,对了,”周文正忽然想起什么,“有一次,我去找方淮,在他衙署外,好像撞见……撞见虞衡清吏司的刘主事,从里面出来,神色匆匆的。刘主事还瞪了我一眼……我当时没在意……”
“虞衡清吏司,刘主事?”萧御追问,“全名?样貌如何?”
“刘……刘全有。四十多岁,黑瘦,左边眉毛上有颗大黑痣。他是管工匠考成的,跟我们营缮司没什么往来……所以当时撞见,我还觉得有点奇怪。”
萧御示意旁边的书记员记下。又反复拷问了几个细节,见周文正确实已榨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才挥挥手,让人将他拖下去继续关押。
“刘全有……”萧御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虞衡清吏司,负责管理工匠、工程考成,看似与军械制造、存储的营缮、都水等司关联不大,但若想在某些环节做手脚,比如在工匠中安插人手、在物料上以次充好、或者篡改工程记录以掩盖军械流失,这个位置,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
“去查这个刘全有。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他的籍贯、履历、家世背景、财产状况、平日交往,尤其是,与东南方向有无联系,与已故的方淮关系如何,以及,”萧御眼中寒光一闪,“他是否有腿疾,或者身边有无腿脚不便、带南方口音、且有药材背景的亲友、仆役。”
“是!”影卫躬身领命,迅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