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要来。一场大火,一次未遂的刺杀,足以震动整个朝廷。这些帝国的重臣们,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思,此刻都必须站出来,表达他们的关切、忠诚,或者,试探。
谢凤卿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疲惫、怒意、思索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帝王特有的、深不可测的平静。她站起身,流云和高无庸早已捧着龙袍、冕冠等候在侧。
“更衣。升殿,召见群臣。”
辰时初,天色已然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遮住了朝阳,使得这清晨的光线显得苍白而无力。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尚未散尽,皇城内外,岗哨林立,甲士巡弋,气氛肃杀凝重,与往日庄严肃穆中带着生机的景象截然不同。
奉天殿,皇帝常朝之所。今日并非大朝之期,但殿内殿外,已然站满了得到紧急通知赶来的文武官员。人人面色凝重,或惊疑,或惶恐,或忧虑,或故作镇定,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却又不敢大声。昨夜的惊变,虽因宫禁森严,细节尚未完全外泄,但那冲天的火光、隐约的喊杀、以及清晨时分全城骤然戒严、兵马调动的迹象,足以让这些嗅觉灵敏的官僚们意识到,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陛下驾到——”司礼监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纷纷收敛心神,整理袍服,屏息垂首。
谢凤卿身着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御前侍卫和仪仗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她的坐姿挺拔如松,目光透过玉旒,平静地扫视着殿中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沉静,以及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众卿平身。”谢凤卿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疲惫或波澜,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与冲天大火,只是众人的幻觉。
官员们谢恩起身,分列两旁。不少人偷偷抬眼,试图从年轻女帝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除了那近乎完美的威仪与平静,一无所获。
“昨夜宫中走水,兼有宵小作乱,惊扰众卿,朕心不安。”谢凤卿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火势已熄,贼人已诛,宫禁无虞。”
短短几句话,定下了基调——是“走水”和“宵小作乱”,而非“刺杀”与“逆乱”。这是对外的口径,也是维稳的需要。但“贼人已诛”四个字,又隐隐透出铁血的味道。
内阁首辅徐阶,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率先出列,颤巍巍躬身道:“老臣惊闻宫闱惊变,忧心如焚,夜不能寐。陛下受惊,实乃臣等辅弼无能之过!幸赖天佑吾皇,龙体安康,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昨夜之事,究竟是何方狂徒,竟敢冒犯天威,焚烧宫禁?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元凶,以正国法,以安人心!”他言辞恳切,老泪似乎都在眼眶中打转,将一个忠心老臣的担忧与愤慨表现得淋漓尽致。
次辅高拱紧随其后,他年富力强,声音洪亮,带着武将般的铿锵:“陛下!宫禁重地,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发生,侍卫亲军、内官各监,皆有失察失职之罪!臣请陛下严旨,追究相关人等责任,重整宫防,杜绝后患!对于纵火作乱之宵小,更应穷追猛打,揪出幕后主使,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他性格刚直,矛头直指宫禁守卫,同时也表达了彻查到底的决心。
两位阁老定了调子,其余官员纷纷附和,请罪的请罪,表忠的表忠,要求严查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但细听之下,却各有侧重。有人强调是“意外走水”,有人咬定是“蓄意作乱”,有人将矛头指向宫禁管理疏漏,有人则暗指或有“内鬼勾结”。言语交锋间,已隐隐有了派系攻讦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