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山,是她的江山。任何想要动摇它、撕裂它、从内部蛀空它的人,都将面临她最冷酷无情的反击。
天,快亮了.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却也最接近破晓。持续了大半夜的喧嚣与混乱,如同退潮的海水,终于在紫禁城巍峨的宫墙内渐渐平息下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刺鼻的焦糊味、以及弥漫在潮湿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未眠人的心头。
乾元宫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侍卫增加了三倍,披甲执锐,神情肃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宫阶上、廊柱下,还残留着未及完全清洗的暗红色血渍,与汉白玉的莹润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内侍和宫女们面色苍白,脚步又轻又快,如同受惊的雀鸟,低眉顺眼地收拾着残局,更换破损的窗纸,擦拭飞溅的血点,不敢发出丝毫大的声响,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刚刚经历生死一瞬的女帝,也怕引来侍卫们警惕的目光。
东方天际,那吞噬了文渊阁大片建筑的暗红色火光,已然熄灭,只剩下几缕扭曲的黑烟,如同不甘的怨魂,袅袅升腾,融入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文渊阁的方向,只剩下一个巨大、模糊的漆黑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烙在皇城庄严的肌体上。空气中焦木的气味格外浓烈,混合着水汽,形成一种令人胸闷的、灰败的气息。
御书房内,窗户洞开,夜风带着凉意和烟尘味涌入,吹动烛火摇曳,将谢凤卿孤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她已经换下那身沾染了尘灰和淡淡血腥气的常服,穿了一件素白的交领中衣,外罩墨绿色暗纹的薄绸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丝绦,长发也未及绾起,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她背对着殿门,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文渊阁废墟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浸透了夜色的玉雕。
流云跪在角落的炭盆边,用银签子小心地拨弄着里面的银霜炭,让暖意更均匀地散发出来。她的手指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眼睑低垂,不敢去看女帝的背影,也不敢去回想昨夜那电光石火间的惊险。高无庸则侍立在书案旁,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是不时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一眼陛下,又迅速垂下。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萧御回来了。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绛紫亲王常服,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戾气,昭示着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与肃杀果决。
他挥手示意流云和高无庸退下。两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陛下,”萧御走到谢凤卿身后三步处,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火已彻底扑灭,余烬正在清理。文渊阁主体及相连的东配殿、档案库房,尽毁。抢救出的文书,十不存一,且多被水浸烟熏,字迹难辨。值守太监、杂役,死十七人,伤二十余人,多因窒息或梁柱倒塌。刺客尸体共九具,宫内擒获内应三人,皆已服毒自尽。冲击宫门之贼人尸体二十一具,皆无活口。臣已命人详查其身份、武器、衣物,暂无明确线索,皆系死士,身上无任何标识,所用兵刃虽利,却也是市井可见的寻常式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已加强全城戒备,九门紧闭,许进不许出。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乃至京营,均已接到严令,全城大索,排查一切可疑人等。宫禁之内,所有侍卫、太监、宫女,重新核验身份,凡有行迹可疑、来历不明、或与今夜之事有丝毫牵连者,已先行羁押,由影卫秘密审讯。”
谢凤卿依旧没有转身,只是望着窗外那越来越清晰的、文渊阁废墟的剪影,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萧御下颌线条绷紧:“是。行动之前,皆已口含毒囊。被擒者,亦毫不犹豫咬破。训练有素,决绝狠辣,绝非寻常江湖亡命。”
“文渊阁……”谢凤卿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晨风中迅速消散,“他们到底想烧掉什么?或者说,他们以为,烧掉了文渊阁,就能掩盖什么?”
“文渊阁内存档,除内阁日常政务文书副本、历年奏章摘要、先帝部分手谕、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档外,”萧御沉声道,“唯一可能涉及隐秘、且能追溯到多年前的,便是天顺、成化、弘治、乃至正德、嘉靖朝,部分已致仕或已故重臣的‘冰敬’、‘炭敬’记录副本,以及……当年清查宁王、安化王等宗室逆案时,一些未及销毁的零散供状、往来书信抄本。”
谢凤卿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宗室逆案?”
“是。”萧御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谋反,震动天下。嘉靖初年,安化王朱寘鐇亦曾有不臣之举。虽皆被平定,但其牵连甚广,案卷浩繁。先帝时,为稳定朝局,对一些牵连不深、或已悔过投诚的宗室、官员,多从宽处置,相关敏感案卷,大部分销毁,小部分封存秘藏。文渊阁中,或许就留存有当年查抄的、涉及某些现今仍在朝或仍有影响力的官员、乃至宗室的、不甚光彩的旧事记录。这些记录,若公之于众,虽不足以定大罪,却足以令其身败名裂。”
谢凤卿走回书案后,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桌面。烛光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所以,‘烛龙’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暴露宫中潜藏多年的暗桩,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主要目标并非朕,而是文渊阁?烧毁那些可能牵连到他的陈年旧案记录?刺杀朕,只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并且若能侥幸成功则更佳的附带手段?”